18世纪后期的英国诗坛上出现了另一颗璀璨的新星，他就是苏格兰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农民诗人罗伯特·彭斯（Robert Burns,1759-1796）。在其短暂的一生中，他收集、整理、复兴了众多的苏格兰民歌，进而创作出了几百首脍炙人口的诗歌，彭斯以其深厚的农民情怀表达了对民主与自由的颂扬与渴望，出色地反映出苏格兰人民的劳动、生活、风俗和情感，为19世纪浪漫主义诗歌的发展带来了一股浓郁馨香的泥土气息和令人耳目一新的社会风尚。

1759年，彭斯出生在苏格兰西南部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母亲熟知大量古老的歌谣和故事；姑妈则常常用她那美妙的歌喉为孩子们引吭高歌。这些歌谣和故事深深地印在彭斯幼小而又敏感的心灵上。彭斯的父亲为人耿直，虽为农民却十分有见识。他没日没夜地干活以养家糊口，同时与邻居一道聘用一位教师，让孩子们得到启蒙教育。由于家境贫寒，彭斯十三、四岁时已成为一个全劳力工作的农民，父亲早逝后，他便义不容辞地挑起了全家人生活的重担。过早的田间劳作和贫困生活损坏了他的健康，然而他性情乐观、豁达，喜欢社交，干活时，总不忘口袋里揣本书，有空就读。闲暇时，他阅读了大量苏格兰诗人和英国作家的作品，既丰富了自己的生活又大大开阔了眼界。15岁时，彭斯爱上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并萌发了创作的欲望。白天他边劳动边酝酿诗句，夜间便把诗句记录在纸上并朗诵给朋友、邻居们听，由此创作出大量的诗歌。1786年，他出版了《主要用苏格兰方言写的诗》（Poems, Chiefly in the Scottish Dialect，1786），此诗集大获成功，给他带来了声誉和报酬。他衣锦还乡，娶了他诗中常常颂扬的杰恩姑娘。他与妻儿一起干农活，同时创作新的诗歌，继续整理苏格兰民间歌谣。长期的贫困和艰辛的劳作令彭斯的健康状况日益恶化，37岁时他便因心脏病突发而撒手人寰。英年早逝的彭斯给世人留下不尽的遗憾，但也为世人留下了一笔宝贵的诗歌遗产。

彭斯的农民情怀首先体现在其民主和自由的思想上。他的诗歌贯穿着对民主与自由的颂扬和渴望，这一切是伴随着他贫困艰辛的农村生活而产生的。常年的田间劳作使他与劳苦大众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也播下了对压迫者、剥削者仇恨的种子。梦想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的朴素民主意识逐步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他为此写出了许多歌颂革命、自由、平等和反对专制的杰出的政治诗歌。他讴歌美国人民争取独立的战斗精神，饱含深情地写下了《华盛顿将军生辰颂歌》（“Ode for General Washington's Birthday”，1794），赞美民族独立，鞭挞英国当局的罪行。他拥护“将暴君打得屁滚尿流”的法国革命，还冒着风险，买下四门火炮运往法国。在《自由树》（“The Tree of Liberty”，1794）中，他祈求古老的英格兰也能种上象征自由、平等、博爱的“法兰西树”，也能来一次如同伟大的法国革命似的社会变革，给资本主义反动统治以猛烈的打击。在《罗伯特·布鲁士向班诺克本进发》（“Robert Bruce's March of Bannockburn”，1793）中，诗人缅怀苏格兰抗英起义中殉难的英烈，歌颂自由，号召人民行动起来，反对一切暴政，迎来灿烂美好的新生活。这首充满民族气概的战斗诗篇常被民众誉为“苏格兰人民的马赛曲”，它借古喻今，吹响了战斗的号角。彭斯以直白的语言告知同胞：“死一个敌人，／少一个暴君！／多一次攻击，添一分自由！”除了战斗，别无他路。此诗成为苏格兰与英格兰人民争取民主与自由的豪迈宣言。美国近代著名作家爱默生由此感言：“《独立宣言》和《马赛进行曲》作为强有力的宣传自由的文件都比不上彭斯的诗歌。”

彭斯乐观向上、激情澎湃的民主自由的思想在《不管那一套》（“For a'That and a'That”，1795）一诗中得到了极为深刻的体现。它运用民歌的叠句，嘲弄王公贵族、土豪劣绅，坚信人人平等的光明前景必将到来，全诗充满了热情洋溢的乐观主义精神：不管怎样变化，明天一定会来到，那时真理和品格将成为整个地球的荣耀，那时全世界所有的人，都成了兄弟，不管他们那一套！在诗中，彭斯藐视上层阶级的黑暗统治，号召人们别管他们那一套，并认为总有一天人们将崇尚真理和令人敬畏的美好品格，统治阶级玩弄的束缚人们民主自由思想的这一套那一套都会被打倒在地。待全世界的人们都成了兄弟，迎来了那大同的美妙的天下，谁还管他们那一套？

作为一名从田野走来的农民诗人，彭斯还写了大量的讽刺诗，揭露残暴、黑暗的专制，嘲弄贪婪的权贵，讽刺虚伪的宗教，宣传平等、民主、自由的思想。他的讽刺诗幽默诙谐，令人玩味，尖锐锋利，入木三分，读来别有一番情趣。《威利长老的祈祷》（“Holy Willie's Prayer”，1785）是彭斯最具代表性的讽刺杰作。当时的苏格兰基督教由长老派主宰，在道德上，他们所宣扬的加尔文主义异常严厉，在诸多方面干涉人们的自由和道德、精神生活。彭斯与杰恩姑娘彼此真心相爱，本该得到祝福，却被痛斥为伤风败俗，双双被罚，站在教堂门前的忏悔凳上示众，受尽羞辱。然而，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老们的胡作非为以及他们玩弄女性的丑恶行径却被掩饰。诗中厚颜无耻的威利长老便是这一邪恶势力的代表。威利是摩希林地方教堂的长老，他既好色又贪杯，即阴险又狡诈，一副人模狗样。一次，他与当地一位绅士发生争执，便向该地长老大会控诉，但因证据不足，对方被判无罪。威利恼羞成怒却又无计可施，只有求助于上帝。彭斯得知这一情形，用人物自白的方式写下了《威利长老的祈祷》这首名诗。威利伪善丑恶的嘴脸通过他的独白，在诗中得到深刻的揭露：“是啊，我得招认，淫欲也往往扰我心神，有时我信了世俗的标准，发展了劣根性，但您记得我们是罪孽沾身的泥土灰尘。”由此可见，这位威利长老一肚子男盗女娼，很快原谅了自己的“劣根性”，变得心安理得。正如他的祷告词所言：“但您记得我们是罪孽沾身的泥土灰尘。”一方面他欲火中烧，心神不宁，另一方面却对别人的纯洁爱情大加破坏与干涉。这是怎样的受社会“敬重”的长老啊？彭斯犀利的笔触使他丑陋的真面目昭然若揭，令人觉得既解恨又可笑。这首诗的另一闪光点在诗的开端：“主啊，我主坐镇在天上，凡事随心所欲，都只为主的荣光。作恶，行善，全不相干。”威利相信自己死后定会升上天堂，而且这与他作恶、行善丝毫没有关联。他罪恶深重，却要求上帝宽恕他的种种劣行，让他及家人享尽一世的富贵、荣华：“但是主啊，请记住我和我的家人，／赐我天上地下一切鸿运，／让我有福有财无比光彩。”读到这里，读者禁不住会发出疑问：这是怎样的宗教？善恶不辨的上帝难道只是威利的庇护神吗？由此可见，彭斯站在正义的立场，无情地揭开了教会虚伪的面纱，使其自私、丑陋、贪婪、残暴的本质一览无余，该诗反映了诗人漠视权贵、渴求人人平等的平民阶级的思想感情。

彭斯的农民情怀还反映在其近370首抒情诗歌中，其中一些诗歌是他根据流行的歌谣部分或全部改写的，还有一些诗是根据民间歌曲创作的。这些诗的主题涉及爱情、友情、大自然和平民阶层的日常生活，绝大多数依旧凸显出他追求民主、自由、平等、博爱的理念。

彭斯的抒情诗中最光彩夺目的当属他的爱情诗。不受阶级、地位的羁绊，不受金钱、财富的左右，不受陈旧、迂腐观念的束缚，追求两情相悦、浓情蜜意的自由爱情成为他爱情诗的主旋律。他一生追求纯洁、美好、自由的爱情，是一颗“多情的种子”。每当他热恋上某个女子时，他都会写出美妙的诗篇，来颂扬他们的情事。他多产的爱情诗便是他与多个女子产生恋情的见证。他珍视他爱过的每一个女性，将每一位情人看做他怀中的美玉。他的妻子是他的初恋情人，她的父母反对他们相爱，直到他成名后才默许了他们的结合。这得来不易的爱情使彭斯心花怒放，也大大激发了他创作的激情，使他深信平等、真挚、油然而生的淳朴爱情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他因此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爱情诗篇。

他那首脍炙人口的爱情诗《一朵红红的玫瑰》（“A Red, Red Rose，1794”）开创了英国浪漫主义诗歌的先河。全诗用苏格兰方言写成，情感淳朴真挚，语言清新明快，读起来朗朗上口，极富乐感，是一首打动人心的“甜甜的曲子”。诗中叠字复句的应用独具匠心，“纵使大海干枯水流尽”的重复，承上启下，既划分了全诗又衔接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境界，意味深长。前两节展示了爱人的美好和主人公刻骨铭心的爱情。用“红玫瑰”这一姿容娇媚、色彩艳丽、品格高贵的花朵凸显“爱人”的美貌，又用和谐、合拍、悦耳、甜美的曲子来展现“爱人”内心的柔情和甜蜜。后两节将岩石、大海、太阳带入，利用空间的广阔和时间的长远来讴歌爱情的坚贞和永恒，既拓展了时空，又深化了爱情。诗的结尾可谓感人肺腑，一句“我准定回来，亲爱的，哪怕跋涉千万里”更是道出了久经风霜考验而升华了的爱情之不朽，表达了诗人炽烈的情感以及对爱情的执著和忠贞。(www.daowen.com)

《一朵红红的玫瑰》充分反映了劳动人民纯真的爱情观。诗中的女性形象不谈名利，不讲地位，也不苛求财富和金钱，她只颂扬两情相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坚贞不渝的美好感情。那貌美如花的姑娘和那迷恋她的小伙子分明就是大地的儿女。他们拥抱美好的情愫，在大地母亲的怀抱里自由自在地相爱，自由自在地成长。更为精彩的是，这首抒情诗还达到了意象派诗人羡慕不已的意象密度，那娇艳的玫瑰、甜美的爱人、奔腾的大海、火热的太阳、炽热的岩石、缥缈的灰尘、难以捕捉的人的气息令读者在对这七种物象欣赏之余，又浮想联翩，禁不住想起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它们是那样的异曲同工、精妙绝伦，其大师手笔令人望尘莫及。此外，这首诗情景交融，意境优美，唤起普通大众对甜美、纯真爱情的渴望，同时又给读者以强烈的艺术享受，那呼之欲出的激情点燃了灵性的光辉，从而在崇尚理性、感伤怀古的18世纪掀起一股势如破竹的人性主义狂飙，为19世纪的浪漫主义诗歌，特别是抒情诗，创立了极佳的典范。

彭斯对爱情的深刻理解不仅体现在他对青春恋的赞颂上，也表现于他对夕阳情的讴歌上。《约翰·安德生，我的爱人》（“John Anderson, My Jo”,1796）便是这方面的代表作。诗中老妪的真情道白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老年人对爱情深切的感受，那美好的回忆仿佛使这一对老情侣又回到了相爱时青春年少的时光，捕捉到了曾经美好、浪漫的情愫。诗中最后两句“让我们搀扶着慢慢走，到山脚下双双躺下，还要并头！”把老妪对老翁无比爱恋的绵绵情意和相伴到死的决心写得哀婉、真切、感人肺腑。

彭斯的农民情怀还表现在他对友谊之质朴、平等和真诚的歌颂上。他借助朴素的民间歌谣，对友谊展开真挚而热烈的赞美。在朋友间，他提倡平等、真诚、忠实、博爱。在《往昔时光》（“Auld Lang Syne”,1788）一诗中，他以一支古老而优美的曲调吟诵出时光无法侵蚀友谊、“友谊地久天长”的心声：老朋友哪能遗忘，哪能不放在心上？老朋友哪能遗忘，还有往昔的时光？再来痛饮一杯欢乐酒，为了往昔的时光！那句朴实无华、温暖人心的“为了往昔的时光”，在歌声中起伏跌宕，引得无数歌者感慨并怀念旧日的朋友和值得追忆的过去的时光。此诗的感染力历经几百年光阴的检验，魅力依旧不减，令人一唱三叹、唏嘘不已。

由此可见，贯穿彭斯作品的是一种豪迈、激昂、纯朴、活泼的诗风，与他质朴的农民情怀交相辉映。《致拉布雷克书》（“Epistle to J. Lapraik”，1786）、《我的心儿在高原》（“My Heart's in the Highland”，1794）等名诗就是其中典型的例子。《我的心儿在高原》是一首根据苏格兰民歌重新填词、韵律单纯质朴的抒情诗。诗人以：“我的心儿在高原，／我的心儿不在这里”为歌唱主调，铿锵悦耳，激情飞扬，充分表达了他对自己的祖国——北国高原“英雄的故乡，可敬的家园”的无比挚爱之情。时至今日，人们依旧吟诵此诗以寄托远离故土的游子的思乡之情；依旧伴随优美的旋律唱出普天下所有人共有的经历和浓浓的情谊。在这些佳作中，面对当时英国新古典主义诗歌过于看重文雅、讲究节制的迂腐风气，彭斯提出了诗的灵感源于大自然、诗的价值在于用真挚的情感打动读者心灵的浪漫主义思想。他的观点极大地鼓励和影响了后来那些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他们都或多或少地汲取了他的诗艺、他的文学理念和思想，这也使得19世纪的浪漫主义诗歌璀璨夺目、无限风光，对此，彭斯功不可没。

应该说，彭斯的农民情怀表现在他对生活的热爱和对艺术的执著追求上，他一生贫穷，为了养活9个子女，不遗余力地奔波、劳碌，并因此损坏了健康，但他穷困却不潦倒，对生活抱有满腔的热情，对艺术的追求孜孜不倦。他热爱苏格兰的山山水水，热爱淳朴忠厚的苏格兰人民，热爱苏格兰的民俗、民乐、民歌和民间传说，吸取其丰富的养分，并将之发扬光大。他的诗爱憎分明，笔锋犀利，既深刻鞭挞了封建统治阶级的专制与腐败，又揭露了教会的残忍和虚伪，并处处体现出诗人对祖国、故乡的赤子之情，对人类和平、自由、平等、博爱的追求，对普天之下皆兄弟的理想社会的向往。难能可贵的是他对自己的诗艺和诗歌语言界定得异常清晰：首先，他是苏格兰的民族诗人，大多数诗或歌都用苏格兰方言写就。其次，他是一个农民，他来自于农民，具有深厚的农民情怀，为农民而讴歌，为农民而创作。最后，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书写歌曲的作家，对苏格兰古老的歌唱传统的把握达到了极致，并从中获取丰富的养分，这便是他取得成功的主要因素。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的作品不仅代表了18世纪下半叶诗歌发展的巅峰，而且也为英国浪漫主义诗歌的崛起奠定了基础。

无可置疑，在当时的英国，没有哪位作家像彭斯那样热情地创作出反映劳苦大众的生活与农民情怀的诗篇，他是不折不扣的农民诗人。他从田野走来，带着泥土的芳香，带着麦穗的金黄，带着劳动的艰辛，也带着丰收的欢畅。他一路走来，吟唱着歌颂人民的诗歌，也为人民所景仰。每年1月25日的彭斯节就是为了纪念这位伟大诗人而设立的节日，它有时也被称作“彭斯晚餐”，这个节日起源于苏格兰，现已成为世界各地苏格兰人的传统节日。整个狂欢夜都是在乐曲、美食、饮酒中度过，客人围成一圈唱着《友谊地久天长》的歌曲结束晚餐。彭斯节是对诗人最好的缅怀和褒奖，那余音缭绕的乐曲是对诗人不朽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