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部　白洋淀纪事

孙犁（1913～2002）

孙犁那种风格独具的小说，他的乡土情感与真诚的人民性，一如荷花淀里的水光荷影，明亮透彻；孙犁的散文随笔，也同样的清纯。孙犁给文坛留下的既是一种风格，也是一种性格。我从孙老的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孙老的一生无愧于这个时代。

——当代著名作家　冯骥才

★一道清新淡泊、美不胜收的风景

★一部超越了时代的伟大作品

孙犁是横跨我国现当代文坛的大师，是中国革命文学的一面旗帜，曾被毛泽东称赞为“有风格的作家”，并与赵树理、周立波和柳青共同被誉为描写农村生活的“四杆铁笔”。像孙犁这样集战士、作家、理论家、批评家、学者于一身的人，在中国现代与当代文学史上是不多见的。作为一位当之无愧的文学启蒙者，孙犁博古通今、学贯中西，写有数量可观的文学精品；更重要的是，他的思想与创作在社会与文坛上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

作为新中国文学史上极负盛名的小说、散文大家以及著名文学流派“荷花淀派”的创立者，孙犁对当代文学语言的发展有着不凡的贡献，他的《白洋淀纪事》，在历来颇多世故与“故事”的文坛，构成了一道清新淡泊、美不胜收的风景。

《白洋淀纪事》是孙犁秀雅、隽永的创作风格的代表作，也是他最为人称道的一部作品集，透露了作者在抗日战争以及解放战争时期的经历和心情，实乃一本自传。这部超越了时代的伟大作品，有如一幅水墨长卷——落墨不多、色彩不重，却是层次隽永、意境高远。虽然问世于动荡纷乱的战争期间，仍以难得的清新优雅赢得了今天众多读者的喜爱，并将久久流传。

孙犁不单单是生活的歌者，也是问题的发现者和表达者。翻开作品集，会发现作者在诗情画意之外严肃的社会思考。所以，中国文坛曾两度出现了《白洋淀纪事》的重估热——这种情况几乎前所未有。这部文集，更是连同孙犁的名字一起，逐渐上升到了文学史的前列。看似平淡的《白洋淀纪事》确实与众不同，它不仅属于昨天和今天，而且属于未来。

旷世杰作

KUANGSHI JIEZUO

中国现代文坛上，自成一派、最有影响力的，并被几代读者津津乐道的，恐怕就是孙犁开创的“荷花淀派”了。1945年被称为“孙犁年”。这一年，文学大师孙犁发表了《荷花淀》、《芦花荡》等名作，众多读者无不为其中呈现出来的水乡秀美景色而眼前一亮。这些作品后来被收录成册——这就是著名的小说、散文集《白洋淀纪事》，包括《芦苇》、《琴和箫》、《山里的春天》、《茶楼》、《荷花淀》、《麦收》、《芦花荡》等文章，其中《荷花淀》、《嘱咐》、《芦花荡》等短篇作为现代文学史上负有盛名的篇章，被文艺界视为“荷花淀派”的主要代表作。

华文精选

一个鬼子尖叫了一声，就蹲到水里去。他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是一只锋利的钩子穿透了他的大腿。别的鬼子吃惊地往四下里一散，每个人的腿肚子也就挂上了钩。他们挣扎着，想摆脱那毒蛇一样的钩子。那替女孩子报仇的钩子却全找到腿上来，有的两个，有的三个。

鬼子们痛得鬼叫，可是再也不敢动弹了。

老头子把船一撑来到他们的身边，举起篙来砸着鬼子们的脑袋，像敲打顽固的老玉米一样。

他狠狠地敲打，向着苇塘望了一眼。在那里，鲜嫩的芦花，一片展开的紫色的丝绒，正在迎风飘撒。

（《芦花荡》）

《白洋淀纪事》中的作品都像诗一般美妙而富有韵味。在这些作品中，孙犁着力追求的正是诗一般的意境。虽然是以抗日战争时期直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冀中平原和冀西山区的农村为创作背景，却丝毫没有说教和冷冰冰的革命语言，而是用最可爱的言语，自然、真实地再现了河北人民生活和战斗的情景。在描绘这些场面的时候，他不是正面地写刀光剑影，而是采取武戏文唱的技艺，以白洋淀明媚如画的风光作为背景，用飘飞的芦花，洁白如云如雪的苇，粉红色的荷花箭，衬托出冀中大地的子民们迎接全新生活的愉悦及其昂扬乐观的战斗精神。

孙犁的文笔是婉约而流畅的，无论是感情的抒发还是人物活动的叙写，都同景物的描绘巧妙地融合起来，使得每篇作品都具有浓郁的浪漫主义色彩和抒情诗的韵致——这就是他的小说清新、雅丽的独特风格。作为一位扎根民间、扎根时代的伟大作家，孙犁的创作既以革命现实主义为根基，又糅合进了浪漫主义的情调。《白洋淀纪事》中的每篇作品都散发出浓郁的泥土芳香，激荡着他对故乡的爱。而其中的农村青年女性们，更是被孙犁描写得有如圣洁的地母——不仅有美丽的容貌，更是我们这个曾经苦难的民族坚强的支撑。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孙犁的作品总是能让人品出什么叫做“大味必淡”。一部《白洋淀纪事》拨动和唤醒了深藏于人们心中的爱美、追求美的愿望。《白洋淀纪事》有一种很清纯的滋味，每一个字都浸润了白洋淀清亮的水的气息。在当今这样一个躁动的时代中，静静体味，得到的便是无言的感动。

经典导读

JINGDIAN DAODU

读孙犁

惊闻孙犁去世的噩耗，心里不由沉甸甸的——又一位当代文学大师离我们远去了。从初中阅读《白洋淀》开始，我就成了孙犁的忠实读者，在我的书柜里，还有他的一本小说集和三本散文集。每当读他的作品，心灵好像也在吹拂着夏夜湖边的风，干净而且清新。

中国只有一个孙犁。他既是个大儒，又是一位“大隐”（隐士）。按照孙犁的革命资历，他如果稍能入世一点，早就是个大文官了；不，他后半生偏偏远离官场，恪守文人的清高与清贫。这是文坛上的一声绝响，让我们后来人高山仰止。

——当代著名作家　莫　言

他（孙犁）所有的作品都经过了感情的酝酿与发酵，有诗的韵味与意境，这在同一时代作家中是很难得的。

——当代著名学者　严家炎

记得初读孙犁的《白洋淀》，是在初中课本里。《白洋淀》有一种很清纯的滋味，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白洋淀清纯的水的气息，以及水上的水鸭，还有茂密的芦花荡所构成的水的意境，一路读去，非常写意。我最欣赏月光下水生嫂编席的那一段——水生嫂因为心有所思，一走神被苇篾子划破了手指，就把那个手指吮了一下，接着又继续编席。水生嫂吮指头的这个细腻动作，在我——一个15岁的少年心里，深深地扎了根。许多年后，《白洋淀》所属的小说集《白洋淀纪事》也成为我最钟爱的小说集之一，一篇篇读去，如欣赏一幅幅水墨长卷，落墨不多，色彩不重，却是层次隽永，意境高远。本是抗战这样灾难深重的题材，却被孙犁神奇般地淡化在白洋淀的水色之中，读来让人感到格外的铭心刻骨，心情也就格外沉重。民族精神离不了水的承载和滋润，那场反侵略战争的胜利，更离不开白洋淀女子们水样的义无反顾的精神……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如今，轻轻掀动着同样平静的《白洋淀纪事》，总能听到其中潮起的一浪一浪“哗哗”的水的声音。这是永远不允许我们忘记的水声。(www.daowen.com)

华文精选

女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她才说：“你走，我不拦你，家里怎么办？”

水生指着父亲的小房叫她小声一些。说：“家里，自然有别人照顾。可是咱的庄子小，这一次参军的就有七个。庄上青年人少了，也不能全靠别人，家里的事，你就多做些，爹老了，小华还不顶事。”

女人鼻子里有些酸，但她并没有哭。只说：“你明白家里的难处就好了。”

水生想安慰她。因为要考虑准备的事情还太多，他只说了两句：“千斤的担子你先担吧，打走了鬼子，我回来谢你。”

说罢，他就到别人家里去了，他说回来再和父亲谈。

（《芦花荡》）

小说与散文的合集《白洋淀纪事》，收入1939年到1953年间的58篇作品，其中有32篇“抗日小说”，而以女人为主人公的就有21篇，占2/3，且大多数都篇幅短小，没有紧张的戏剧性冲突和曲折的故事情节，以生活见长，颇有诗意。《出走以后》里的王振中，出走前被封建婚姻羁绊在一个顽固落后的家庭里，出走后则在短时间内变成了另一个人，洗去了愁闷，面颊红润，举止大方，充分展示出了解放区人民思想境界的提升和价值观念的巨变。《吴召儿》中的吴召儿，热情爽朗，坚定乐观，时代气息强烈。《山地回忆》通过“我”与妞儿在河边拌嘴以及后来她为我做袜子的描写，让我们倍感军民鱼水之情的温暖和真切。《白洋淀纪事》中的自然环境描写，也让人称赞不已。作者往往几笔，就做到了“象、意”并茂，情景交融。如《采蒲台》中，作者这样写解冻的白洋淀：“风越刮越大，整整刮了一夜。第二天，我从窗口一看，淀里的凌一些也不见，全荡开了，一片汪洋大水，打的岸边劈劈啪啪的响。”让人从视觉、听觉、触觉等方面立体地感受到了白洋淀的风光。

冯骥才曾说过，“孙犁老先生的作品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主要是因为他对文字的应用讲究，以及他所具有的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更重要的是他的为人为文的统一，这统一造就了他透彻、透明的个性和文风，他对文学的贡献完全是靠文学之内的事，而不是借助文学之外的力量。”的确，孙犁的散文、小说语言修饰而不造作，华美而不浓艳，淳朴自然之态始终如一。孙犁是一位风格独具的作家，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中，著名的作家灿若星辰，但能够在这个庞大的星系中创立自己文学风格的作家并不是很多。孙犁是一面迎风也不招展的旗帜，即使是在暴风雨来临的时候。他留给我们的那些风格独到的文学作品，无疑使他能长久地存活在读者心里。（佚　名）

他走了，谁还来抚慰我们伤痛的灵魂

对于他和他的文字，我从少年时代起就开始充满了诚挚的敬意。那时我是一个中学生，虽然已经十几岁了且身体已经长成，却还是混沌愚顽、颟顸不灵，几乎处于某种鸿蒙未开的童稚状态。就是在那种情形下，我读到了他，读到了他的文字，读到了他的《荷花淀》。就是在那一刻，像是灰暗阴沉的无边夜幕突然被一道耀眼炫目的闪电撕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我长期处于冥昧不明之中的少年心智刹那间被照亮了。

孙犁的创作有一贯的风格，他的散文富于抒情味，他是用谈笑从容的态度来描摹风云变幻的，好处在于虽多风趣而不落轻佻。

——现代著名作家　茅　盾

（孙犁）没有大红大紫和轰轰烈烈，笔锋流露出的多是充满人间的真情。他是月亮，不是太阳；他是云和雨，不是炽热灼人的火山。孙犁就某种意义来说是独一无二的作家，他来自解放区，又给我们留下了不同于其他解放区的作家的文字。我们在年轻的时候就是把孙犁视为我们心里的一颗明星的。孙犁可能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文学时代的终结。

——当代著名作家　从维熙

作为一个早已为人们所熟知并不断称道的经典文本，《荷花淀》这篇小说的思想艺术优长已经被无数先贤大师和普通读者阐释得十分详尽十分完美，不必我们再为它多说什么。我所想强调的一点是：这篇小说体现出了作家作为一位经典创造者的最根本的优势与特点：一种我称之为预言者式的创作方式。

特别值得提出的是，不仅与大多数普通叙述型作家比如观察者型作家相比，孙犁和他的创作显示出了他自己独有的某种特质，而且与同属于预言者型作家的如沈从文、萧红甚至后来的张承志、史铁生、张炜等人相比，他也一样显得特立独行与众不同。而正是由于有了这种种与众不同之处，使得孙犁在现代中国作家尤其是20世纪后半叶以后的中国作家之中越众而出，成为更能够恰到好处地抚摩与慰藉我们的伤痛的灵魂的一个最为独特的存在。

与前述那些同样优秀的作家相比，孙犁在其几十年的创作历程中所精心营造出来的那个预言者型作家的形象，更符合人们对于美好生活的热切期望与渴盼。由于他那举世无双的如处子一般温柔、恬静、和蔼、放达、宽容、敦厚的天性或者说个人品行（冰心老人语）和他所处身其中的民族民主革命时代社会大环境的内在外在的影响，他在创作过程中往往自觉不自觉地就摒弃了那些表现覆灭、灾难、浩劫、危机、凶险、邪恶、大哀伤、大恐惧等诸般内容，而常常有意无意间就选择了那些以幸福、理想、光明、希望、安谧、祥和、美丽、亲情、慈爱、关切等为主导的内容作为自己的表现对象，从而使自己的创作于无形中具有某种比较典型的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的诗性光辉。而所有这些，正是能够抚摩和慰藉我们伤痛的灵魂的最神奇最有效的灵丹妙药。

比如前面我们已经提到的《荷花淀》，短短几千字的小小篇幅内，无论是写景、叙事、画人还是浪漫优雅的抒情，在作家那支神奇的画笔的精雕细描下，都是一样海天一色水乳交融浑然一体密不可分的。小说开头对于白洋淀水乡美丽明媚的自然风情的充满感情的铺张叙述与描写，实际上是将恬静优美的淀上风光、多姿多彩的荷香水色与小说人物的外在形象和内在思想、感情有机和谐地统一到了一起，共同衬托出了小说主人公们淳厚、深挚的精神气质和美好心灵。这种描写，甚至可以说已经达到了孙犁倾其一生精力所要追求的那种“虎啸深山，鱼翔潭底，驼走大漠，雁排长空”一般美轮美奂相得益彰的浪漫主义理想境界的极致。我们完全可以说，小说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已经臻于极致的美，不仅是作家笔下的冀中白洋淀水乡才具备的，它们更是我们伟大的中华民族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共同拥有的一种纯粹精神意义上的理想境界。体会着那种惊才绝艳的美丽，我们灵魂中哪怕还有再多的伤痛再多的悲凉，也一定会一点点减退，直至最后得到彻底的消除。（李少咏）

大师传奇

DASHI CHUANQI

在喧嚣的时尚文苑，孙犁是一颗甘居寂寞的星辰，他一生所经历的都是中国社会发生急遽变革的时代。1913年，孙犁降生在河北省安平县一户农民家庭里，原名孙树勋。父母的善良、安分勤俭，带给孙犁巨大的影响。孙犁小时候体弱多病，但仍和其他孩子一样，田里爬，土里滚，挖野菜，捉虫子，天真无忧。童年在孙犁那里，留下的是田园诗式的美好回忆。读小学时，孙犁常常去听《呼家将》、《七侠五义》，在评书的引导下，他开始阅读《红楼梦》、《水浒传》、《封神演义》、《西游记》等古典文学名著，从中吸取了丰富的文学营养。

孙犁从青年时代起就热爱鲁迅的著作。鲁迅高尚的人格情操，鲁迅“为人生”的文学主张以及同情弱小的人道主义精神在孙犁的思想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作为中国解放区文艺的代表作家之一，他以其众多经典性的作品，描绘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一幅幅壮丽、清新的文学图画。孙犁作品结集出版的有短篇小说集《芦花荡》、《荷花淀》、《采蒲台》、《嘱咐》，中篇小说《村歌》、《铁木前传》，长篇小说《风云初记》，叙事诗集《白洋淀之曲》，通讯报告集《农村速写》，散文集《津门小集》、《晚华集》、《秀露集》、《澹定集》、《书林秋草》、《耕堂散文》，作品集《白洋淀纪事》、《曲终集》，论文集《文学短论》，还出版了《孙犁小说选》、《孙犁诗选》、《孙犁散文选》、《孙犁文论集》以及《孙犁文集》等等，极大地丰富了解放区文学的情调、格局和艺术品位。给解放区文学增添了从未有过的色彩，赢得了广大作家和读者的喜爱，在国内外产生了广泛影响。他以充满真情与道义力量的文字，为文学史树起了一座丰碑。

淡泊名利，深居简出，粗茶淡饭的孙犁不喜欢世俗的纷争与打扰，他的生活与写作始终在自己的“人文绿地”里默默地进行着，其崇高的文品和人品，也影响了贾平凹、铁凝、莫言等一大批当代作家。为文学界众多后起之秀景仰的孙犁，始终是不可模仿的，有着自己至高的价值。他终生守住自己的个性，也守住了自己的文学。中国再不可能产生第二个孙犁。

延伸阅读

YANSHEN YUEDU

《风云初记》是孙犁的长篇小说代表作之一，描写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群众进行伟大的民族革命战争的历史，但却不是从再现火光硝烟入手，而是通过对日常生活的侧面描写来反映时代风貌。孙犁以细腻的笔触，描绘出各种人物在战争中的心理变化轨迹，使得《风云初记》成为我国革命长篇小说中卓尔不群的典范。

※　※　※　※

《三里湾》是我国第一部反映农业合作化的长篇小说，以通俗易懂的内容和彻底的、中国化的传统叙述方式，展示着乡村生活中大大小小的故事。小说作者赵树理是“山药蛋派”的鼻祖，这个与“荷花淀派”齐名的文学流派，往往以晋冀鲁豫边区和晋绥边区的农村为背景进行创作，风格迥异于“荷花淀派”。《三里湾》就是“山药蛋派”最著名的代表作。小说不将中国农民理想化，也不按照意识形态的要求来想象农村的阶级关系，体现了十分客观而成熟的创作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