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如果对某个罹患歇斯底里症的病人进行分析，我们很快便会发现，病症的发作只不过是潜在的幻想经过投射和转译、以哑剧的形式呈现的动作表现。这些幻想的确是潜意识的，但它们确也和那些直接体现在白日梦或经探寻而在夜梦中发现的幻想有同样的性质。我们时常看到，梦就是疾病症状的替代形式，至于梦对于心理症分析的帮助，则更是屡见不鲜了，因为事实上，梦和疾病都不过是同一种幻想的不同表现形式而已。也许有人会以为，观察疾病的发作形式就能找到它所代表的幻想，然而，老实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作为疾病表象的那场哑剧几乎总是经过扭曲变形的，这简直成了一条定律；而之所以会如此，则是因为受到“检查机制”的影响，这和梦的幻觉十分类似；因此，若是单从症状入手，则必然让病人本人的意识或者观察者感到费解。因此，对歇斯底里症的分析，也必须采取与解析梦相同的方法步骤。在这里，与我们在解析梦的工作中早已熟悉的东西类似的，不仅有那些导致扭曲的力量和扭曲的目的，也包括变形作用所用的技巧。

第一，一旦病症开始以相同的材料同时表现数种幻想——我们称此为“浓缩作用”——它们也就变得不可理解了。在两种甚至多种幻想的共同作下，症状的主干得以形成，这也和梦的形成一样。这些互相重合的幻想常常是各属于不同种类的，比如说，一个是最近产生的愿望，一个是婴儿时代某种印象的复苏；于是，同一种幻想过程就同时为两种目标服务——其方式常是至为巧妙的。在歇斯底里病人身上，如果对浓缩作用的利用达到了某种程度，我们就会发现，在他身上只表现出一种症状发作方式；而在其他人身上，则可观察到表现出多重病理幻想的数种发作表现。

第二，在幻想中，病人同时扮演男女两种角色——也就是说，多重身份认同——这就使病症的发作表现变得更暧昧难解。举例来说，我之前已经提到过一个病例⁽²⁾，那个病人会一边用一只手撕自己的衣服（男人的角色），同时又以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衣服（女人的角色）。

第三，在变形作用的各种模式中，特别有效的一种就是对于内在过程的颠倒，这也和梦中常见的将某种元素转为其对立面的机制类似。举例来说，在歇斯底里发作时，拥抱可能会表现为抽搐似的两臂后抱，直到两手在脊柱上相合。这种表现，就是在歇斯底里发作中非常引人注目的“圆弧动作”；很有可能，这也只不过是在反向表现那种适合性交的姿势而已。

第四，同样令人费解的还有幻想中的这样一个特征，即幻想中事件发生次序的颠倒。与前所述相同，这种情况也可见于某些梦中，其内容都是以结尾作开头，以开头作结尾。举例来说，某个歇斯底里病人可能会有性挑逗的幻想，其内容是：她在公园里看书，裙子微微掀起，露出一只脚在外面；一名男士走上前来，和她攀谈；然后他们就同到某处，然后就是爱意缠绵的一幕。而在歇斯底里发作的时候，这种幻想就可能表现为完全相反的过程，一开始便是性交时的痉挛；然后她起身，走到另一个房间，坐下来看书，同时回答想象中的搭讪。

在上面提到的最后两种变形形式中，潜抑材料所面对的意识阻抗之强大就可见一斑了；即便这些潜抑材料真的借助歇斯底里发作过程而突破了意识的束缚，我们也不能小瞧其中的艰难。

B．歇斯底里症的发作表现是有一定规律可循的，对此我们已经有所理解。那被压抑着的情结，是由里比多的投注和一些观念内容（幻想）共同构成的，因此，疾病的发作也就可能有如下几种方式：第一，连动式的，这种情况的前提是，相应情节的内容（已经有足够强大的能量了）被意识中的某种事件挑动。第二，器质式的，这种情况发生的前提是，里比多投注在某些内在身体因素或外在影响力的作用下，超越了某种限度。第三，如果现实境况变得痛苦或者可怕，疾病就会在某种“初始倾向”（这是因疾病而生的）的推动下，作为“逃入病中”的结果而发作，成为一种慰藉。第四，在“继发倾向”（即后来衍生出的心理倾向）的推动下，一旦疾病的发作可以帮助病人达到某种目的，那么疾病就会发作。在最后一种情形下，发病的目标总是指向某些特定的人；如果病人可以接触到那些作为疾病目标的人，疾病也就有可能被消除，并在意识中留下某种替代的印象。

C．通过研究歇斯底里病人幼时的生活，我们发现，歇斯底里的发作总是在为病人早前实行而后来又放弃的自淫满足提供替代。在许多病例中，这类满足（比如说，利用手的动作、大腿的压力、舌头的运动等方式来自慰）总是会在发病时再次出现，那时候，病人的意识已经扭曲。歇斯底里症之所以能够爆发出来，正是因为里比多的不断汇集；如果再加上前面提到的原初倾向的推动，疾病也就成为慰藉；然后，疾病会恢复病人过去有意识地用以自我满足的那种情境。由此，歇斯底里病人的病况发展也就可分为以下几个时期：第一，无任何观念内容的自淫满足。第二，与某种幻想相结合的自淫满足，而这种幻想又正是产生自慰动作的进行过程中的。第三，保持幻想，放弃动作。第四，幻想受到压抑，然后又在歇斯底里症的发作中爆发出来，或者以原封不动的方式，或者经过一些修改，变得与新的经验相符。第五，有可能使那种已经划归幻想、早已遭到摒弃的满足行为复苏。关于幼儿期性活动的一种典型循环模式可以总结为：潜抑，潜抑的失败，潜抑内容的复苏。

我们发现，歇斯底里显然是并不与小便失禁的症状相冲突的；小便失禁其实也不过是对幼儿期尿床的再现。而且，在肯定是歇斯底里症的病例中，我们也可能遇到咬舌头的症状；这和性交时的情形大致相似。这种症状的发生，更多的是在医生的询问已经把病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歇斯底里症的情况之下。自我伤害的情况也可能出现在歇斯底里发作的过程中（大多是男性），这种伤害又都是对幼时遇到过的意外（例如，打斗中的伤害）的再现。(www.daowen.com)

丧失意识的表现，在歇斯底里发作时被称为“失神”；通过观察我们可以发现，这种表现的来源，就是剧烈的性满足（也包括自淫在内）的高潮。如果病人是年轻的女性，歇斯底里的“失神”又是源自尿床的，那么这种表现就很容易清晰地展现出来。至于所谓的催眠状态——也就是在歇斯底里病例中常见的白日梦“失神”——其来源也是如此。这些“失神”表现的形成机制相当简单。首先，病人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性满足的过程上，而又突然在得到满足的一刹那失去依附，这样一来，就导致了短暂的意识丧失。接着，这种意识上的暂时空白——可以说是生理上的——便在潜抑作用下被拓宽，进而吸纳所有被潜抑作用排斥的材料。

D．关于歇斯底里发作时的里比多释放机制。在不受羁束的性活动中，我们看到性行为的反射机制；这是适用于任何人的（也包括女人）。也正是这种机制，为我们指明了在病症发作时释放潜抑里比多的途径。古人甚至称性交为一种“轻度癫痫”。对此，我们可修改为：歇斯底里发作时的痉挛，其实也就相当于性交时的痉挛。不过，将歇斯底里和癫痫相类比的做法，其实对我们这些研究者的帮助倒也不大，因为我们对于癫痫的了解，着实还远不如对歇斯底里症的了解更为透彻清楚。

总而言之，歇斯底里症的发作表现也和其他所有类型的歇斯底里症状形式一样，都有这样一个特点：当它们出现在女性身上，就肯定是再现了她孩提时的某种性行为，而这种性行为，在当时又肯定是具有男性意义的。我们常常可以发现，正是那些在临近青春期时表现出男性化倾向的女孩在进入青春期后更容易表现出歇斯底里症状。从我所掌握的一整类病例看来，歇斯底里心理症的实质，其实就是对于一种特殊类型的潜抑的过度强调，而这种潜抑，正是出现在男性性欲消退、女性性欲浮现的过程中的一种典型现象。

（1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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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文首次发表在《Zeitschrift fur Psychotherapie und medizinische Psychologie》1909年版上。后又再版于《Sammlung，Zweite Folge》上。

(2) 参见《论歇斯底里及其与双性恋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