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纹饰简化与神性衰落

西周青铜器纹饰发生了变形和抽象，显示其宗教功能的衰退和纯装饰功能的产生。自西周中期开始，盛行了几百年的饕餮(兽面)纹饰突然衰退而解体。原来神秘怪异的幻想动物饕餮变形为一些无意义的横向或纵向半环行攀连的条纹，其构图也改变了以前整齐地对称布局的形式，而显得很凌乱，兽目、兽角缩小到使人不注意的程度。兽目是饕餮纹的精神所在，饕餮纹目纹的蜕化，使其完全丧失了原来狞厉恐怖的宗教神秘气氛，变得随意而亲切。商和周初的饕餮纹多采用浮雕形式，它们是怪异兽头的正面形象，以粗壮的轮廓构成，鼻子宽大，双角弯曲，双眼夸张炯炯有神，气势逼人，充满神秘和威吓，隐含着巨大的宗教神秘力量。而变形的饕餮纹，则失去了这种力量，成为无宗教意义的装饰画。如西周中期师遽方彝饕餮纹的中线两侧和上部围以两条环，而兽目镶嵌在此环形中，缩小到不突出的程度，原来突出的弯角，也不明显了，不能引起人们的注意了，这就使整个青铜器纹饰失去了庄严神秘的格调，变得面目全非而徒存形式了。西周青铜器兽体变形纹的出现，是一次真正革命性的转变，它打破了几百年来的陈旧式样，冲决了以兽面纹为主体的森严壁垒，在精神世界开辟了新的局面。

以饕餮纹衰落为首，商代青铜器主要纹饰的其他动物纹也走向衰落和变形。除饕餮纹外，商代青铜器纹饰中还有大量其他的幻想动物纹饰和现实动物纹以及人面纹等，如长鼻兽、虎纹、蜗体兽纹、鸱枭纹及其他各种怪异的纹饰等，也还有牛纹、羊纹、鹿纹等现实动物纹饰。但这些纹饰都极力追求怪异遽奇，表现出原始自然宗教的神秘和恐怖。如虎纹多圆眼直耳，张口露齿，面目狰狞。鸱枭纹多为正面图形，有的只表现头部和两翼，特别强调鸱枭的大圆眼，令人不寒而栗。人面纹或仅有面部，或是半人半兽的怪神，如湖南宁乡出土的人面纹鼎，腹部四壁浮雕人面，头上有角，左右并有大耳，耳下方还有兽爪，夸张变形，令人恐怖。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商代动物纹饰中“即使是驯顺的牛、羊之类的图像，也多是塑造得狰狞可怖。这些动物纹饰巨睛凝视、阔口怒张，在静止状态中积聚着紧张的力，好像在一瞬间就会迸发出凶野的咆哮”⁽³⁰⁾。但是到了西周中期以后，这些纹饰已见衰落，有的动物纹已不再采用或采用得很少。商代那种多种动物纹饰聚集一器，呈现繁缛、神秘的现象也有所改变，商代同一件器上，往往装饰五六种动物纹饰、甚至有多达20种者，使得整个青铜器全身布满了纹饰，显得神秘恐怖。到了西周时期这种状况发生了改变。单件器物上极少有动物纹群集的现象。与此相应这时新出现了波曲纹、窃曲纹和重环纹等并迅速流行起来，这些纹饰是兽体的变形，经过这样的变形，商代那样面目狰狞的兽体就向图案化发展，神秘恐怖气氛明显淡化，显示出清新俊逸的精神。波曲纹多装饰在鼎的口沿下，呈狭长带状作波曲状展开，宽阔萦回犹如海浪般起伏，其效果柔和质朴。波曲纹的出现，改变了商代纹饰几乎所有转折角都是采取方折的统一格调，给人以舒畅和解放的快感。西周青铜器纹饰一般不采用地纹，花纹明快质朴，疏朗条畅，打破了商代以直线为主的特征，而采用直线和曲线结合的表现手法，多组成二方连续的带状纹样，具有韵律感和节奏美。(www.daowen.com)

西周青铜器纹饰变化的原因归根结底是思想观念变化所致。商代饕餮纹饰和怪异动物纹样的衰落，是商代原始神秘宗教思想衰落的物质表现。由于原始宗教思想在西周的衰落，固有的模式被废弃，思想的束缚相对松弛了，西周新流行的波曲纹等变形图案再也体现不出商代兴盛时期宗教的精神力量了，新的人文关怀、伦理思想在西周后期的青铜器上体现出来了。西周流行的新纹饰改变了狞厉恐怖、威吓人类的怪异形象，流畅的动物变形纹饰使人们感到轻松愉快。正如我们上节所述，西周青铜器的铸造与其说是用来娱神的，不如说是用来表现生人的功名利禄及地位的更为恰当，而这一功能通过西周青铜器铭文已得到了充分表现，正因如此，西周青铜器纹饰失去了商代的宗教说教作用，它迅速向纯装饰功能转化，这是西周青铜器饕餮纹、动物纹等衰落，波曲纹等流行的关键所在。而西周青铜器纹饰的变化也从反面证明了商代原始宗教思想衰落，西周时期宗教人文化、伦理化之事实。

西周青铜器纹饰:流畅的动物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