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革命史”——听奶奶讲那过去的故事

人文学院对外汉语专业2008级　刘　霖

我的奶奶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养育了六个儿女，又把儿女的儿女拉扯大。我的奶奶也是个爱讲故事、会讲故事的老太太，家里孙子辈的孩子们都是听着奶奶的故事长大的。大到国家变革，小到家长里短，远到上古的神话传说，近到菜市场鸡毛蒜皮的事。

今年春节，全家人聚在一起过年，闲暇时，奶奶又回忆起了那些艰辛的岁月，回忆起了三十多年前那场翻天覆地的“革命”。

关于“文化大革命”，过去我都是从课本上了解到一些只言片语。那是1966年5月到1976年10月间席卷全国的一场政治运动。在“文化大革命”中，“走资派”被批斗，红卫兵“大串联”，“四人帮”活动猖獗，“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但这些，始终是书本上苍白的字句，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场运动的内容和细节，也一直不能理解这场运动到底给人民带来了什么影响。今年，我终于有机会“采访”一下奶奶，听奶奶讲讲那过去的故事。

奶奶在我家的故事，还要追溯到20世纪50年代，那时候，奶奶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1952年，在封建婚姻包办下，18岁的奶奶嫁给了穷得叮当响的爷爷，奶奶辛苦劳碌的一生从此拉开了序幕。这一年，可以称得上是奶奶人生的转折点。

第二年，老刘家有了第一个儿子，随后是老二、老三，孩子们的降生使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加困难。奶奶到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当年在铁路机务段做杂工的爷爷每个月只有52.5元的工资，那就是一家人全部的收入。直到有了第五个孩子，全家每个月的收入才达到了72.3元。1965年，奶奶已是六个孩子的母亲，小的嗷嗷待哺，大的还要上学读书，家里的情况越来越困难，迫于生计，奶奶只好出门干活。在那个时代，一个女人出门干活赚钱的机会少得可怜，奶奶只能与另外两个人合伙，三个女人一辆车，靠给别人拉货拉煤赚点钱补贴家用。奶奶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干活，白天在外面拉小车，还要时不时地回家看看孩子。一家人的生活十分艰辛。

接下来的一年，1966年，也就是“文化大革命”开始的一年。

提起“文革”，奶奶说过一句话：我们家没有人被批斗，也没有去批斗别人，我早知道这不是好事儿，我们家的孩子不能干这些缺德的事儿。

说到1966年，奶奶最先回忆起来的事情是她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出门干活了，因为“文革”开始学校就“停课闹革命”，大的孩子可以回家照顾小的孩子。奶奶除了拉车，开始打零工，搭炕垒砖盖房子，只要能赚到钱，奶奶从不嫌弃。

“革命”越闹越大，红卫兵运动也随之开始，街坊邻里家家户户开始有人戴着红袖章，捧着红宝书进进出出了，但是我们家却没有，那时十来岁的大伯问奶奶为什么我们家没有参加“战斗队”，在那时候看来，哪一家没有一个“造反派”那是很丢面子的事情。奶奶说一开始街道里要求大家都报名参加“战斗队”的时候她也交了申请，但是组织说奶奶的祖辈当过地主，出身不好，不能参加“战斗队”。后来奶奶想起了我舅爷爷从前当兵打仗参加抗美援朝战争加入了共产党，这才顺利当上了“造反派”。(www.daowen.com)

那时候的人们大多没什么文化，奶奶小时候受过教育，认识一些字，算是个有文化懂道理的女人。我想，这也是我家后来能从“文革”的大风大浪里挺过来的原因。参加“战斗队”之后，奶奶每天就跟街道里其他的队员聚在一起“学习”，背诵毛主席语录，给大家读读报纸，因为这样，组织里想要提拔奶奶当“战斗队”的大队长。按说，这对一个曾经打零工赚钱的妇女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但是当时的奶奶已经发现了这场革命的不对劲，按她的话，批斗人的都是坏人，被批斗的都是好人。当了大队长，就不像现在一样只用背背语录，读读报纸，而是要带着其他人到处批斗别人，奶奶说这缺德的事情咱们不能干。于是奶奶毅然拒绝了这份所谓的“提拔”，重新回到家里干活照顾孩子们。

奶奶不但自己不“闹革命”，还不许家里的孩子们“闹革命”。我大伯从小在学校里就是班长，“文革”开始后表现也很积极，但是奶奶不准他去批斗别人，让他下课后回家照顾弟弟妹妹。有一天奶奶在外面干活时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大字报，仔细一看那上面分明是大儿子的笔迹，当时就急了，赶紧跑回家。到家一看，原来是学校的同学把纸笔拿到家里找大伯帮他们写大字报，奶奶二话不说，把写好的、没写的一大卷白纸全都扔掉了。因为这件事，奶奶也差一点被揪出来批斗。说起这段故事，奶奶感慨道：“那时候那帮人天天喊口号、表决心，说话不离‘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都说自己忠于党，我看呐，我们家才是真正的忠于党！”

“文革”的时候学校里天天造反，但是奶奶不许孩子们在学校里跟着红卫兵到处抄家抓人，规定孩子们放学后必须马上回家。奶奶说：“我早就觉得‘文化大革命’长不了，没有好事儿，全都不干正当事儿啊，咱可不能跟人掺和，让孩子学习才是正经事儿啊！”经过这件事后，一到晚上，奶奶从来不让孩子们出去，而是在家里把门锁上，偷偷地看着孩子们学习，上小学的奶奶还能辅导一些，上中学的就只能自己看书自己学了，要不就是大的教小的，就是这样，我伯伯和姑姑们的学习从来没有耽误过，后来也都念了书有了工作。我奶奶这辈子就是认定了一个道理：孩子一定要学习，不管世道怎么变，学习才是唯一的正道。

还有当年的“三件大事”，奶奶说到这儿就乐了，说咱家的孩子们都精，有文艺细胞。街道里每天聚集在一起干“三件大事”，不干完不准上班上学，不准开火吃饭。别人家的孩子没有“文艺细胞”，只能念语录，喊口号。我爸爸笛子吹得好，姑姑们又能歌善舞，因此每次的“三件大事”都是我们家最先完成，最先回家吃饭。

奶奶后来还当过民兵，扛过真枪上山演习。虽然只是几个月的时间，但是奶奶还是能回忆起“外调”的事情。那时候，那些造反派把所谓的“走资派”们关押在农村，现在看来，这些基本都是地方红卫兵组织搞出的一些非法关押行为，但在当时，这完全是“合情合理”而且是“很有必要”的。而且，组织上还派了民兵24小时轮班看守。我的奶奶当年就被派去看守这些人。据她回忆，当时被她看守的人里有党委书记，也有机务段的段长。他们的生存条件生活状态可想而知，奶奶看见他们生活得那么惨，心里很不忍，觉得这是些丧尽天良的缺德事儿。于是在“外调”的那几个月里，奶奶经常偷偷给他们送饭，有位书记烟瘾大得很，奶奶就偷偷从家里给他带一点烟叶。后来，这个书记的妻子就买了烟送到我奶奶家，再由我奶奶偷偷送给他。后来“文革”结束之后，这位书记得到了平反，又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他也一直把奶奶看做是他的恩人，后来也帮助过我们家。我想，这就是好人有好报吧。

再后来，“革命造反”的热潮渐渐退下去了，奶奶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在家照顾孩子，在外面干活赚钱。上山下乡的大伯也奋斗出了一番天地，几个伯伯和姑姑也有了工作。后来学校陆续开始恢复上课，我的爸爸也重新回到了课堂上，上高中，考大学。

几十年的时间，奶奶的几个孩子纷纷成家立业，奶奶也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到了今年，2010年，虎年的春节，奶奶已经是有了重孙女的太奶奶了，辛苦了大半辈子，到如今也终于能享享儿女们的福，也终于过上了盼望多年的好日子。

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土地改革，“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和谐社会……从20世纪30年代到现在，我的奶奶走过了七十多个春秋。奶奶作为一位普通的历史见证者，伴随着国家走过屈辱，走向繁荣。说起那些历史，她总是滔滔不绝，“鬼子”横行的时代，胡子土匪下山抢劫的故事，解放军战士飒爽的英姿……全都在奶奶嘴里有绘声绘色的描述。从60年前一个十八九岁的花季少女到今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奶奶为我们这个家付出了全部的青春和心血。正因为经历了这些辛酸和挣扎，才更懂得珍惜今天得来不易的美好生活。我的奶奶，套用一句台词，是“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走在春风里，已经跨世纪”。现在，奶奶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从小到大没享过这样的福啊，我现在就是要好好活着，多活一天我就多享一天的福！”

指导教师：张巨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