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中、西文化会通的老学

近代老学研究者还运用西方文化的一些概念、理论、观念等来注解《老子》，从而使中西文化在老学中实现了新的会通。

首先，近代老学研究者运用了西方的一些概念来解释《老子》。如严复在其《老子道德经评点》中就大量引用西方的近代概念来解释老子之“道”，严复说:“老谓之道，周易谓之太极，佛谓之自在，西哲谓之不二法门”^[36]“玄，其所称众妙之门，即西人所谓“Summumgenus”，周易通称为一、太极、无极诸语，盖与此同”^[37]“众甫者，一切父也。西哲谓之第一因”。^[38]这里严复就将近代西方的“不二法门”、“Summumgenus”、“众甫”、“第一因”等概念引入到他的《老子》注释之中，从而使他所注解的老子之“道”带有深厚的近代色彩。

其次，近代老学研究者运用了西方的天演进化论来注解老子。严复在其《老子道德经评点》中就引入了西方的天演进化论思想来注解《老子》。他认为，西方学者斯宾塞等的有关社会进化与政治的理论，归根到底，都要有一定的哲学作为基础和指导，而《老子》的“道”，就是这样的哲学。严复说:道为“万化所由起迄，而学问之归墟也”。^[39]而道为自然之道，因此，天演变化就是自然变化，严复说:“道即自然特字，未字异耳。”^[40]严复又说:“斯宾塞之言治也，大旨存于任天，而人事为之辅，犹黄老之明自然，而不忘在宥是……凡人生保身保种，合群进化之事，凡所当为，皆有其自然者，为之阴驱而潜率”。^[41]这里所说的任天，就是顺乎自然。可见，老子自然无为之治与斯宾塞的任天之治相同，老子言化之理近于西方的天演进化之理。

刘鼐和在《新解老》中也提出了与达尔文相似的进化论，认为《老子》之无为论不仅符合达尔文的进化论，而且还胜过达尔文的进化论。他说:“达氏之言不足兼充老氏之言，而老氏之言则可包含达氏之言。二人同是说明宇宙万物万事竞争经过之现象，达氏以进化标题而诂之其说，终当有穷期，不如老氏以无为标题而诂之可以永为无穷之解释。”“达氏认竞争，老氏亦认竞争，达氏认积极竞争为积极，老氏则认消极竞争为最大之积极。总之，竞争必以胜利为究竟，则同然有意为积极竞争只能胜消极者，一面倘遇更能积极竞争者，则挫败矣。不若以消极竞争遇消极者，固彼我相忘，即令遇何等积极者我亦早自不以竞争为念，无所谓相形见绌，即无所谓挫败也。”^[42]由此可见，老子之无为论远胜于达尔文的进化论，故刘氏称老子的无为之论是“宇宙哲理之大原则”。(www.daowen.com)

江希张在《道德经白话解说》中也有与西方相近的进化论思想，他说:“天演论，优胜劣败，弱肉强食，吾所以不以天演家为然。见罪莫大于可欲，才知老子当日也有天演论，并悟到作天演论的先哲，是说明利害，警醒劣弱的，教他知道进取，知道自立自强，才能合世界强国并驾齐驱，文化大开，平等自由，这也是天演家一番苦心，并不是助强横国的气焰。”又说:“试看老子的立言，四面八方，面面俱到，既作了天演论，又作天理论。作天演论责备劣弱的不能自强自立，有人民不知教育，有土地不知保守，有原料不知采用制造，冶容诲淫，慢藏诲盗，启强邻的贪心，惹起兵祸的大罪。作天理论责备优强的贪横无足，争夺不厌，吞人自肥破坏公理的大过。末后又戒强国除去贪心，知足息战，才能天下和平，兵不至日在郊野战杀，马可以无事粪田，大家讲究实业，自然财用能足。”^[43]这里江希张既指出了《老子》中有天演进化的思想，同时又指出了老子的天演进化思想与西方的天演进化思想的不同，即老学之天演进化思想的旨归是为弱者立说，是警示弱者要自强;西方天演进化是为强者立说，是为恃强凌弱找根据。又老子的天演进化论，既作天演论，又作天理论;西方的天演论仅为单纯的天演论。故老子的天演进化思想内有一种对和平的渴望，是倡导和平的。综上所述可知，近代老学中渗透着西方的天演进化论思想。

最后，近代老学研究者还运用了西方的平等、自由、民主等政治学说来注解《老子》。严复的《老子道德经评点》中渗透最多的西方思想就是民主自由的思想。他说:“夫黄老之道，民主之国所有也，故长而不宰，无为而无不为;君主之国，未能用黄老者也。”^[44]还说:“试读布鲁达奇《英雄传》中来刻谷士一首，考其所以治斯巴达者，则知其作用与老子同符，此不佞。所以云:黄老为民主治道也。”^[45]“纯是民主主义，读法儒孟德斯鸠《法意》一书，有以证吾言之不妄也。”^[46]这样，严复就把老子的无为而治的思想与西方儒士布鲁达奇、孟德斯鸠等人的民主主义思想融通了起来。

同时严复认为，黄老之学的无为治道，其实质是要统治者“无为”，而让广大人民有更多的“自由”。故严复评论说:“上必无为而用天下者，凡一切可以听民自为者，皆宜任其自由也。下必有为为天下用者，凡属国民宜各尽其天职，各自奋于其应尽之义务也。”^[47]这样，严复又把《老子》中的无为思想与西方近代的自由思想融通了起来。

刘师培是另一位在道家思想里发现西方社会思想的近代学者。刘师培在《老子》中找到“民约”思想的根源。他说:“盖《老子》察理至深，明于富贵无常之说，观其言曰: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此富贵无常之喻也。富贵无常，故君位无定。《民约论》谓:‘强非真权’。老子言:‘君非真贵’。既知君非真贵，故其言君德也，必以卑下为基。观《老子》一书，一则曰以贱为本，再则曰不敢为天下先，启贤君谦让之风，斥愚主自尊之念。《汉志》称道家为一谦四益，其此之谓乎!”^[48]刘氏之意是说，据“民约”之论，民与君原本是平等的，君主不是先天生成的。故“富贵无常”，“君位无定”。君之行为须符合民意，只有君与民同意，君才能得到民之拥护。而君要得民意，则须有君德，故老子倡“谦让之风”，《汉书》赞“一谦四益”。可见，《老子》与《民约论》都主张民与君平等，都倡导在个人平等、自由、独立基础下的社会和谐，而反对在上者对在下者的欺凌与奴役。值得注意的是，近代老学的民主、自由、平等思想的前提是“无为”。因此，这种民主、自由、平等思想是对统治者的统治权的限制，它倡导的是一种无阶级的民主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