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西方理性”的原本底蕴

据晚近的文献大致可作出一个判断：凡致力于重新诠释“理性”的研究者，大多要就该范畴刨根问底。在此，我们仍让蒂利希和哈贝马斯来引出话题。

前面一再提到，蒂利希把“理性”大体分为两类，“本体理性”和“技术理性”。他指出，从巴门尼德到黑格尔，“本体理性”一直在古典哲学传统里占主导地位^[105]，尽管“技术理性”古已有之，可直到很晚才盛行起来，时间大致届于德国古典唯心论的解体和英国经验论的兴起。归纳蒂利希的大量论述，他主要是从以下两个角度来正本清源的：

首先，按照西方古典哲学传统，所谓的理性就是指“逻各斯”或“心智的结构”，它能使人“把握”并“形成”实在。因此，古典哲学意义上的理性，既是认识的又是审美的，既是理论的又是实践的，既是超然的又是热情的，既是主体的又是客体的。可以说，“否定古典意义上的理性就是反人性，因为这是反神性的”。

其次，从整个西方文化史来看，与“信仰”相对应的“理性”，就是指“意义、结构、规范和原则的源泉”，就是指“人性”，即人与其他动物的区别。这种意义上的理性，是语言、自由和创造性的基础，参与了认知活动、艺术经验和道德实践，使个体与群体生活成为可能。

哈贝马斯也很重视“理性”范畴的推本溯源，这部分工作可谓其“交往行为理论”的关键一环。他所作的历史考察，有助于读者从西方形而上学传统来反省理性的意涵。

自柏拉图以来，形而上学就是指“关于普遍统一性的学说”，其目的在于探究“作为万物之源泉或基础的一”。因此，“一与多”或者说“统一性与多样性”，从一开始就规定了形而上学的主题。万物可溯源于“一”，此乃形而上学的信念。在普罗提诺以前，“一”被称为“善的理念”或“第一推动者”；后来又被叫做“大全”（summumens）、“无条件者”或“绝对精神”。由此可见，“理性”是传统形而上学的核心范畴。

那么，该范畴原初的涵义是什么呢？哈贝马斯指出，“理性”在古希腊哲学那里就是指“逻各斯”，因为“理性的统一性”（a rational unity）来自世界的客观秩序。自巴门尼德开始，古希腊哲学家就认为，“to hen panta”并不意味着万事万物同化为一，而是指“多”可追溯到“一”，可设想为“全部”或“整体”。这样一种高度的抽象，使人类心智获得了“一个外在于世间的参照点”（an extramundance point of reference），或者说“一种有距离感的观点”（a distancing perspective），凭此观点可把错综复杂的现象纳入一个稳定的整体。从此以后，这种距离观便能把“整体和个别的实体”、“世界和世间的现象”区分开来了。所以说，古希腊形而上学的形成是一种思维进步，其标志就是超越“神话的世界观”，“从神话到逻各斯”。

远溯西哲史的源头，蒂利希和哈贝马斯得出了一致的结论：“理性”一开始就是指“逻各斯”。那么，“逻各斯”一词意指什么呢？为什么古希腊哲学家用“逻各斯”来指称“理性”呢？

据牛津版《希英大辞典》，“逻各斯”（λογοζ）一词大致有10种意思：（a）计算、估计；（b）关系、相符、比例；（c）说明；（d）内在于灵魂的论辩；（e）陈述、叙述、演说等；（f）口头的表达；（g）某种特殊的说法或言论；（h）用口语讲的事情；（i）正式的词语、表述和演讲；（j）神的话或智慧。^[106]

在该条目下，对上列10种意思都大量引用希腊语例句来解释各自的复杂用法。譬如，第3种意思“说明”多达7种具体用法：（a）辩解、借口、理由；（b）对某种理论的陈述、论证；（c）关于行为的守则、准则；（d）论题、假设、暂定的理由；（e）原因、根据；（f）公式，表达理性的术语；（g）世界过程显示出来的理性、规律。又如，第10种意思“神的话或智慧”（the Word or Wisdom of God），列出十几段新旧约经文来解释其特殊涵义，即专指神在创造和治理世界的过程中被人格化为“他的代理人”的话或智慧。

由此可见，“逻各斯”一词涵义复杂。古希腊哲学史专家格思里（W.K.C.Guthrie）考察过“逻各斯”在公元前5世纪以及更早的哲学、文学、历史著作里的用法，他也归纳出10种涵义：

（a）任何讲的和写的东西，包括虚构的故事和真实的历史。

（b）和价值有关的提法，如评价、名誉、名声。

（c）进行思考。早在巴门尼德的哲学里，逻各斯就指跟感觉对立的思想或推理。

（d）从“讲的或写的”发展为“原因、理性或论证”。(www.daowen.com)

（e）和“空话”、“借口”相反，“真正的逻各斯”是指关于事物的真理。

（f）尺度，完全的或适当的尺寸。

（g）对应关系、比例。在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那里，逻各斯常指严格意义上的数学比例；亚里士多德说到公元前5世纪的毕达格拉学派时，也是在这种涵义下使用逻各斯一词的。

（h）一般的原则或规律。这种涵义到公元前4世纪才出现，如亚里士多德在《伦理学》里说的“正确的逻各斯”。

（i）理性的力量。这种涵义显然和第3、4种涵义有联系。但到公元前4世纪，作家才常用“逻各斯”来指“理性的力量”，他们说，人和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人有逻各斯。

（j）定义或公式。这是表示事物的本质的，亚里士多德常在这种意义上使用逻各斯。这种用法到公元前4世纪很普遍，但在公元前5世纪还罕见。

格思里总结道，“逻各斯”在希腊语中是一个最常用的词，但在英文里找不到一个可跟其诸多涵义相对应的同义词。^[107]

据以上材料可大致推断，古希腊哲学家之所以使用“逻各斯”来指称“理性”，原因很复杂，像词源学的、思想史的、哲学史的等等。或者说，正因为该词有复杂而艰深的涵义，哲学家才借以表达形而上或本体论的关切，像用来指“原因”、“根据”、“本质”、“规律”、“秩序”、“原则”、“守则”、“思想”、“真理”、“推理”、“人性”等等。

当然，“逻各斯”一词在不同的哲学家那里、甚至在同一位哲学家的不同论著里有不同的用法。关于诸多不同用法所共有的形而上或本体论意涵，蒂利希在多处作过很有启发性的解释，主要说法可概括为如下两重意思：

（a）在古希腊哲学那里，所谓的“本体理性”由“主体理性”和“客体理性”构成。“主体理性”指“心智的合理结构”，该结构可使心智根据“实在的结构”来把握与形成实在。与此对应，“客体理性”就是指“实在的合理结构”，这是心智能把握的，并可作为形成实在的根据。

（b）在上述意义上可以说，整个西方哲学史就是围绕着主体理性和客体理性的关系问题展开的。尽管各个时期的诸多学派因对二者关系的不同理解而分庭抗礼，但巴门尼德以来的哲学家都接受这样一个假设：逻各斯之所以能使人把握与形成实在，就在于实在本身具有逻各斯的特征。^[108]

以上解释有助于我们把“逻各斯”在古希腊哲学里的两种基本提法联系起来，即“作为本原的逻各斯”和“作为人性的逻各斯”。

经过前面的考察分析可确认一个史实：就主旨要义而言，“指称理性的逻各斯”在古希腊哲学那里是一个本体论范畴。这一点还可从该范畴的一种重要衍绎中得以说明。如前引《希英大辞典》里第10条所释，“逻各斯”在新旧约的诸多段落里意指“神的话或智慧”。一般认为，《约翰福音》里用“逻各斯”一词来指称“上帝的话”，显然是借古希腊哲学范畴来解释基督教神学观念。这起码可说明，“逻各斯”自《约翰福音》发生了一种重要衍绎，即从本体论范畴演变为“创世论概念”。不过，若再往前说，该范畴的来龙去脉便显得相当复杂了。著名的东方学家奥布莱特（William Foxwell Albright）指出：

在犹太教和诺斯替教那里，“智慧”（Sophia）概念使“逻各斯”概念相形失色。在早期基督教思想里，“逻各斯”则取代了“智慧”，我们知道，这在《约翰福音》的开场白里反映得尤为明显。一般认为，基督教的逻各斯概念是希腊人特有的理念，可最近有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学者推翻了这种看法。年轻的天主教神学家杜鄂（L.Durr）有力地证明，逻各斯的理念实际上来自东方。这种理念可远溯到公元前三千年就有的一种物力论概念（a dynamistic conception），即认为神的声音就是一个独特的、有其自身力量的实体。苏美尔和迦南经文里表明，这种神圣的声音或命令具体显现为强大的雷鸣。后来，我们在埃及的、楔形文字的和圣经的文献里可找到很多段落，都把神的命令，把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实实在在地实体化了。^[109]

无论是否同意以上说法，都不影响我们得出一个基本结论：“作为理性的逻各斯”在古希腊哲学那里主要是“一个形而上的或本体论的范畴”。那么，中国哲学传统里是否也有类似意义上的范畴或概念呢？这是我们接下来所要尝试考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