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禮》本为《古禮經》的一部分，并非完書，其中各禮階層愈高，内容流傳愈少，唯士與大夫稍多。《古禮經》有五十六卷，與今《儀禮》十七篇相較，《儀禮》的内容不足以构成完整的體系[4]，其遺漏了若干重要的古禮，參王應麟所舉《古禮經》之篇名，可略見闕漏之大概[5]。《儀禮》行文簡奥，自古號稱難讀。[6]故自漢代以來，學界發展出“禮例”“禮圖”之學，以應對此一困境。

學界知《儀禮》非完書，反而令人忽略該書乃重要禮書之事實。世人多将此事视作古籍流傳之憾事。近代地下文物雖然大出，但是仍鮮有人在研究該書時提出有别於鄭玄、賈公彦、凌廷堪等儒者之説。有鑒於此，本文擬指出《儀禮》闕漏寢、廟室中君臣位向之内容，而《禮記·曲禮上》等古禮書所載可以補其闕。以下酌以先秦、漢代文獻印證之。

下文先以《史記·項羽本紀》中所謂“鴻門宴”爲例，論证與會諸人與會之位向與《禮記·曲禮上》所言“席南鄉、北鄉，以西方爲上；席東鄉、西鄉，以南方爲上”相符，蓋其座次即先秦室中君臣位向也。《項羽本紀》云：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王，至鴻門……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項王、項伯東向坐。亞父南向坐，亞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張良西向侍……樊噲從良坐。

此宴諸人，太史公均以精簡的筆觸描绘其神情、動作。如范增之心機、項莊之殺氣、項伯之忠厚、項羽出語簡捷之軍人作風等，無不恰如其分。唯獨沛公劉邦默不出聲，太史公亦隻字未提，突顯沛公處境之狼狽。參考全文，吾人當爲張良之機智、樊噲之忠勇喝采。

鴻門宴座次本依當時軍中地位之尊卑分坐，蓋先秦君臣室中之常禮。但有學者認爲此一座次藴藏着陰謀。持此種主張者以爲：秦漢座次尊卑與先秦不同，以居西而面東（東向）爲最尊，居南而面北爲最卑，鴻門宴之座次乃出於刻意之安排，意在羞辱劉邦，故使劉邦坐北面稱臣之位，較張良尤卑。[7]然此説對先秦的禮儀多有誤解。按：此説出於臆測，持此种主张者未熟悉兩周以降之禮儀，所説之礼既不符合古禮，亦非漢代以後之禮。兹略分析當時的情境如下，以辯之。鴻門宴於軍營帷幕中舉行，係封閉空間，與寢宫之“室”中無别，與一般建築之堂上乃開放空間者不同，與此相關之禮儀尤爲不同。赴宴諸人的位向，則依當時軍中的位階安排。項羽爲諸侯上將軍，地位最尊，故東向坐於西南角（奥）之尊位。項伯乃項羽諸父，地位僅次於項羽，故亦東向坐於項羽之北。兩人同席或異席，今不能知。若同席，則其情境與《儀禮·士昏禮》中婦饋舅、姑時舅、姑同席之位向相同。謀士范增，項羽尊其爲“亞父”，但非親父，故坐於次位。其位猶如婦饋舅、姑時新婦席於北墉下，乃是次位。沛公爲諸侯將領之一，既然來見項王，就已承認仍爲項王屬下，故坐於第三位。至於張良，韓王令其輔佐沛公，并非劉邦之臣，僅是外臣，於諸人中地位最卑，故“西向侍”。此一“侍”字，就宣稱當日項王陣營中藴藏謀殺劉邦之陰謀者，已無法指沛公時居最卑位，僅能稱當時的氣氛詭譎，但與軍中禮儀無涉。樊噲進入帳幕應對項王後“從良坐”，对此説法我们應稍加分析。樊噲乃沛公之參乘，位最卑，本無身份與會。所謂“從良坐”者，或坐於張良之北方卑位。總之，鴻門宴所見君臣尊卑位向（图1）與《曲禮上》中所述基本相同，乃先秦室中君臣位也。

圖1　鴻門宴位向示意圖

漢代寢宫之室中君臣位如此，有他證否？曰：“有之。”《史記·南越列傳》載武帝元鼎四年（前113），“漢使安國少季往諭（南越）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内諸侯……其相吕嘉年長矣，相三王……有畔心，數稱病不見漢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勢未能誅。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發，乃置酒，介漢使者權，謀誅嘉等”。《史記》述宴會座次爲：“使者皆東鄉，太后南鄉，王北鄉，相嘉、大臣皆西鄉侍，坐飲。”此宴，南越王太后實欲誅吕嘉，因王阻止而事未發生。南越乃漢朝屬國，漢使者代表漢帝莅臨，故居尊位東向，使者不是一人，故言“皆”，蓋依地位高低自南向北依序列坐，犹如項羽、項伯之位次。南越太后居次位，犹如亞父南鄉。南越王北鄉，犹如沛公位向。南越相嘉及大臣“皆西鄉侍，坐飲”，犹如張良“西向侍”或後來樊噲“從良坐”。當時的位次當如圖2所示：

圖2　《南越列傳》室中君臣位向示意圖

以上圖中所顯示之位次與鴻門宴相似，而完整過之。而且“相嘉、大臣皆西鄉侍，坐飲”，尤可与前文對張良、樊噲位次之解析呼應，如此則先秦室中君臣位能够復原。

兹再列舉漢代其他文獻中涉及寢宫中君臣位向的例子説之。如《史記·陳丞相世家》載：(www.daowen.com)

項羽取（王）陵母置軍中，陵使至，則東鄉坐陵母，欲以招陵。

王陵後来加入劉邦的陣營。項羽俘虜王陵的母親，聞王陵派遣使者前来探母，遂安排王陵之母坐於東鄉尊位，以示極受禮遇，欲以此招徠王陵。未成想陵母并未因此而受項羽籠絡，自殺明志：

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願爲老妾語陵，善事漢王。漢王長者，毋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劍而死。項王怒，烹陵母。陵卒從漢王定天下。

再如《絳侯周勃世家》載：

勃爲人木强敦厚，高帝以爲可屬大事。勃不好文學，每召諸生説士，東鄉坐而責之：“趣爲我語。”其椎少文如此。

絳侯周勃“不好文学”，蓋不知禮敬諸生，故使諸生東鄉坐而責之。《史記集解》引如淳曰：“勃自東鄉坐，責諸生説士，不以賓主之禮。”[8]由此可知其事在室中，非在堂上，因先秦除祭祀外，主人座位無東向者。

又如《魏其武安侯列傳》載：

嘗召客飲，坐其兄蓋侯南鄉，自坐東鄉，以爲漢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橈。

武安侯田蚡東鄉坐，則自以漢相尊貴，故使其兄坐南鄉之次位，與項羽坐尊位而使亞父范增坐次位相同，乃以地位尊卑而非私誼定位次；亦如《儀禮·士昏禮》婦饋舅、姑既畢，婦於北墉下餕舅、姑之餘，乃以家中尊卑定位次也。

上引《史記》所載史實可以互證爲真，由此可知室中之君臣位向乃傳自先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