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本是周代占筮情况的记录，又是一部供占筮者使用的占卜书。这一节举几个例子，看一看古人们是如何利用《周易》占筮的。

1．重耳之卦

据《国语·晋语》，晋献公诡诸卜伐骊戎，“遂伐骊戎，克之，获骊姬以归。有宠，立以为夫人”。这个骊姬处心积虑陷害太子申生，迫其自杀，逼公子重耳、夷吾逃亡。重耳奔狄凡十二年，公元前636年在秦穆公的支持下回到晋国取得政权，是为晋文公。据《国语·晋语四》载：“公子亲筮之，曰：尚有晋国。得贞《屯》悔《豫》，皆八也。”以下是对该卦的解释和争论。

《屯》卦的卦象为震下坎上，即；《豫》卦的卦象为坤下震上，即。“贞”“悔”之义又是什么？刘大钧说，古人称本卦为贞，变卦为悔。《书·洪范》曰：“贞曰悔。”《史记》集解引郑注曰：“内卦曰贞。贞，正也。外卦曰悔，悔之言晦也。晦，犹终也。”高亨曰：“贞者，本卦；悔者，之卦也。”之卦就是变卦。本文中依高亨说。“八”又是什么？高亨说：上爻为“八”。乃不变之爻，《屯》之上爻之八，亦即《豫》之上爻之八，故曰“皆八”。若按“内曰贞，外曰悔”解释，震为《屯》的内卦，则为“贞”；震在《豫》为外卦，则曰“悔”，而震的上二阴爻在贞在悔皆不动，故曰“皆八”。这又是一说。

再探“皆八”。在本卦与之卦之间，仅《屯》之九五爻变为《豫》的六五爻，由九变八，即老阳变少阴；又六四变九四，即老阴变少阳；又初九变初六，由九变八，即老阳变少阴。怎么会“皆八”呢？对于“皆八”一说，诸易家未解释清楚。孔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皆八”一事只可阙疑慎言，不可臆猜才是。

　　上六　　　上六

△　九五　　　六五

△　六四　　　九四

　　六三　　　六三

　　六二　　　六二

△　初九　　　初六

　　本卦《屯》　　之卦《豫》

那么公子重耳之卦是吉是凶呢？据《国语》原文，“筮史占之，皆曰：不吉”“司空季子曰：吉”。筮史是筮人，专掌三《易》，辨九筮之名，是官方占筮的专业人员。而司空季子乃非专业人员，亦懂占筮，期望事成，于是找理由以吉对。其后，《国语》以长篇极论吉之理由。大体是：《屯》卦卦辞曰：“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其卦初爻爻辞亦曰：“盘桓利居贞，利建侯。”《豫》卦卦辞亦曰：“利建侯行师。”这岂不是明示重耳可以重返晋以佐王室吗？近人李镜池以为“屯”，难也，其卦辞、爻辞尽讲难事，有行旅之难、婚姻之难、狩猎之难、妇女生育之难、大事之难，包括返国建侯之难。“建侯”者，建国封侯。《国语》集解又曰：“建”，立也。建侯乃立侯也。各家见解不同。李镜池又以“盘桓，利居贞，利建侯”为行旅之难。毫无吉义。周敦颐认为“盘桓”乃“贤人在下，时苟未利”，不能遂往济时也。对于《豫》卦卦辞“利建侯行师”，李镜池认为“豫”乃犹豫、熟虑，对于建侯和行师二事应详细考虑，周密计划。周敦颐认为“豫”乃安和悦乐，欲“建侯行师”，非和悦不能使之服从。尚秉和认为：“上坎为险，下震为动，动乎险中，故名曰《屯》。”

关于此卦中的“元亨利贞”，端木国瑚曰：“遇春夏卦，即曰元亨；秋冬卦，即曰利贞。”《屯》卦乃震下坎上，故而《屯》由震春以至坎冬，一年气备，故曰元亨，又曰利贞。关于“利建侯”，尚秉和曰：“震为君，初临万民，五居尊位，故曰利建侯。”此又一说。对于《豫》卦，尚秉和解释卦辞时曰：“震为君，故曰建侯，与《屯》同义。坤为师，顺以动，故利行师。”所以辞曰：“利建侯行师。”重耳之卦，各家各有说法，似乎都有理。

重耳所占的本卦《屯》与之卦《豫》，只有司空季子之说最为动人。《国语·晋语四》记载司空季子的原文如下：

司空季子曰：吉，是在《周易》，皆利建侯。不有晋国，以辅王室，安能建侯？我命筮曰：“尚有晋国。”筮告我曰：“利建侯。”得国之务也，吉孰大焉！《震》，车也。《坎》，水也。《坤》，土也，《屯》，厚也。《豫》，乐也。车班外内，顺以训之，泉原以资之，土厚而乐其实。不有晋国，何以当之？《震》，雷也，车也。《坎》，劳也，水也，众也。主雷与车，而尚水与众。车有震，武也。众而顺，文也。文武具，厚之至也，故曰《屯》。其爻曰：“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主震雷，长也，故曰元。众而顺，嘉也，故曰亨。内有震雷，故曰利贞。车上水下，必伯，小事不济，壅也。故曰“勿用，有攸往”。一夫之行也，众顺而有武威，故曰“利建侯”。《坤》，母也。《震》，长男也。母老子强，故曰《豫》。其爻曰：“利建侯行师。”居乐出威之谓也，是二者，得国之卦也。

其间小字注曰“是在《周易》”，指用《周易》占之，二卦皆吉。“泉原以资之”指《屯》卦的三至五爻，《豫》卦的二至四爻皆为《艮》象“☶”；《屯》的外卦，《豫》的三至五爻皆为《坎》象“☵”。《艮》山《坎》水，水在山上为泉源，流而不竭。“土厚”指《屯》《豫》二卦《坤》象“☷”，重坤为厚。“内有震雷”指《屯》卦的内卦为震“☳”。“一夫”，一人也，《易》曰：“震一索而得男”，故曰一夫。“是二者”，指《屯》《豫》二卦。

总之，公子重耳听信了司空季子的话，因为他反说正说都有理。鲁僖公二十三年（前637）九月，晋惠公卒，二十四年（前636）董因逆公于河。重耳为晋文公，其后为春秋五霸之一。

2．黑臀之占

《国语·周语》下第三：“成公之归也，吾闻晋之筮之也，遇《乾》之《否》，曰：配而不终，君三出焉。”这个“成公”，就是晋文公重耳的庶子黑臀。文公享国九年，其后是襄公、灵公，再其后即黑臀晋成公。黑臀名字的来源是：“成公之生也，其母梦神规其臀以墨，曰：使有晋国，三而畀之孙。”意思是梦见神在其屁股上画以墨，所以以黑臀名。后面的意思是黑臀将为晋君，且三世为晋君，后传给襄公的曾孙周子。“畀”，给予。

此卦的本卦为乾，之卦为否，《乾》之初九、九二、九三变而之否也。乾为天、君，故曰“配”。“不终”，指子孙不终为君。《否》的下三爻为坤，坤为地、臣，“三爻”，故三世而终。其后果然是成公子据为景公，景公子寿曼为厉公，凡三世。而晋厉公数行无道而失去君主之位。

别看此卦说得很神，其多少有点以后事验前，这是其一。其二，此卦纯依据本卦与之卦的卦象而对所占之事进行推断，是其特点。但卦辞和爻辞又怎么说，这里未谈。若按爻辞，《乾》之初九爻爻辞为“潜龙勿用”，就是说：秋分时现龙星，不利。九二爻爻辞为“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是说龙星现于天田，对大人有利。九三爻爻辞为“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是说在位者终日忧愁戒惧，日夜防惕，极有危难，但可以转危为安。再看《否》卦。其初六爻爻辞为“拔茅茹，以其汇”，是说拔茅茹时应该按其种类来辨别，否则不好找。六二爻爻辞为“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即是说小人庖中有肉是好事，贵族庖中有肉不算好事。六三爻爻辞为“包羞”，即“庖馐”，与六二爻爻辞义同，是讲泰否对立。(www.daowen.com)

《乾》也好，《否》也好，其爻辞哪一点与“成公之归”产生联系？或许这就是占者以其卦象强释其义的原因。

3．帝乙归妹

《左传》鲁僖公十五年（前645）：初，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遇《归妹》之《睽》。史苏占之，曰：“不吉。其爻曰：‘士刲羊，亦无衁也。女承筐，亦无贶也。西邻责言，不可偿也。归妹之暌，犹无相也。’震之离，亦离之震。为雷为火，为嬴败姬。车说其，火焚其旗，不利行师，败于宗丘。归妹睽孤，寇张之弧，侄其从姑，六年其逋，逃归其国，而弃其家，明年其死于高梁之虚。”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从史苏之占，吾不及此夫！”韩简侍，曰：“龟，象也；筮，数也。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先君之败德，及可数乎？史苏是占，勿从何益？《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沓背憎，职竞由人。”

《左传》此段是说晋献公欲将他的女儿伯姬嫁给秦穆公，占筮的结果是“遇《归妹》之《睽》”。史苏占曰不吉。讲了许多理由。后来秦穆公拘晋惠公于秦，晋惠公又有一番说辞。最后，韩简又有一段议论。以下将此卦及相关文字略解之，以明此卦之义。

“帝乙”，指殷帝乙，“乙”是帝名，帝乙即殷纣王之父，太丁之子，在位三十七年。“妹”，少女。“归”，女嫁也。“帝乙归妹”，即帝乙嫁其少女给周文王。古代邦君之妻称君或夫人，所以帝乙的这个少女在《归妹》卦中以“君”称。“帝乙归妹”故事不是虚构的，此事先载于《易经》第五十四卦《归妹》卦，其六五爻爻辞称：帝乙归妹云云。其后，《诗经·大雅·大明》之第五章又明载了周文王“亲迎于渭”迎娶帝乙少女一事。学者们考证，此事当在王季既殁，文王即位之年，即公元前1185年。如此说，《归妹》卦乃言王姬下嫁，此王姬就是被后世称颂的有文德的“太姒”。

“史苏”，西周初期史官史佚之后裔，晋献公时大夫，在朝主管占卜。

“士刲羊”，《归妹》卦上六爻爻辞为：“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一种解释说：“刲羊而无血，不应所命也。”意思是上命士刺羊取血以祭，士不应命，空刺，所以无血。“刲（kuí）”，刺也。又一说，古代诸侯之祭，需亲自宰牲取血以祭，既刲羊无血，谓不可以承祭祀也。这是周敦颐的见解。李镜池认为：据《仪礼》，“妇入三月，然后祭行”“妇入三月，乃奠菜”，又据《少年馈食礼》“主妇设黍稷，祭则司马刲羊，司士击豕”，说明婚后三个月，祭祀时主妇参与助祭，奉筐装着祭品如粢米等进行祭奠；士宰羊献牲。但现在妇之筐无实，士宰羊无血，表明不是真的，是梦境，是梦占辞。尚秉和认为：《归妹》的卦象，上震为筐，下兑为女，故曰“女承筐”。震为士，兑为羊，故曰“士刲羊”。“无实”“无血”，皆不应之辞。

“无衁”，“衁（huāng）”，血液。

“无贶”，“贶（kuàng）”，赐也。

“（fù）”，车厢下面钩住车轴的木头，亦称“伏兔”。

“归妹睽孤，寇张之弧”，说的是《睽》卦的上九爻爻辞。该爻辞曰：“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睽卦的卦象为离上兑下。关于“睽（kuí）”，《序卦传》：“睽者，乘也。”《杂卦》：“睽，外也。”《说文》：“睽，目不相视也。”三说不同。李镜池说，睽在卦中作名词，指旅人。唐明邦释睽为乖离。程颐引《序卦》曰：“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因为家穷，故而睽乖离散，理必然也。“睽孤”，指单身旅人。虞翻取其三、四、五爻而为《坎》，曰“坎为孤为夫。”后文“见豕负涂”，李镜池说，“负涂”借为负拕，意为运载。而《周易集解》则曰：“豕背有泥。”唐明邦又说：“豕，大猪。负，背。涂，同塗，污泥。”主张涂泥说。尚秉和说：“离为见，互坎为豕，为涂，为车，为鬼。”又是一说。程颐主涂泥说，言为豕之污秽。“寇张之弧”，是指睽卦中说的：旅人见到一群人涂泥于猪背，车上载着一些扮为鬼怪的人，开始张弓欲射旅人，后来又收了弓，是取乐于旅人。这是一群去迎亲的人们。此文后为侄从姑事。

“侄其从姑”至“死于高梁之虚”，“姑”指晋献公当年嫁给秦穆公的女儿伯姬，这是公元前654年的事。“侄”指入质于秦的晋惠公之子圉。圉在秦娶穆公之女怀赢，于公元前637年逃回晋。惠公于公元前637年卒，圉为晋怀公。后，秦穆公使人告栾、郤之党为内应，杀怀公圉于高梁。立重耳为晋文公。

“史苏是占，勿从何益”，据王叔岷《左传考校》引王引之言：“勿，语助也。勿从，从也。言虽从史苏之言，亦无益也。”又一说，勿，非语助，勿，虽也。言虽从史苏之言，亦无益也。

“下民之孽”诗，出自《诗经·小雅·十月之交》的第七章，意为：下民自作罪孽，不是天降的灾凶。对面笑语，背后仇恨，争作此恶，实由于人。“僔”，诗经原文作噂；“沓”，也作。“噂沓”，郑玄笺：“噂噂沓沓，相对谈笑。”噂，音尊。杜甫诗曰“当面输心背面笑”也。

“韩简”，姬姓，韩氏，名简，晋国大夫。为韩氏家族第三代族长。公元前645年随晋惠公击秦，兵败于韩原。

以上《左传》归妹卦文略释竟。

《归妹》与《咸》《恒》《渐》三卦，谈男女配合之义。《咸》者，男女相感，即感情者；《恒》者，常也，谈男女居室夫妇唱随之常道者；《渐》者，谈男女配合得其正道者；《归妹》，乃女之嫁者。程颐认为，“《咸》《恒》夫妇之道，《渐》《归妹》女归之义，《咸》与《归妹》男女之情也。”李镜池据《归妹》爻辞“归妹以娣”“归妹以须”等语，认为《归妹》卦是姊妹共夫的专卦，是上古群婚制在春秋时期的孑遗。“娣”者，女弟，就是妹妹。“须”即嬃，也是妹妹。姐姐出嫁，连同妹妹共嫁一夫。“反归”，指被休弃回娘家。《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中说：“在北美的至少四十个部落中，同长姊结婚的男子有权把她的达到一定年龄的一切姊妹也娶为妻子——这是一整群姊妹共夫的遗风。”这是一种婚俗。《归妹》卦给我们提供了春秋时期仍盛行这种婚俗的信息。又有人认为，殷代婚姻中早有“嫔嫁”制度，即姐姐出嫁，妹妹随嫁，共侍一夫。出嫁后，姐姐称媭，妹妹称娣。这种婚制并非春秋仅有，至清代中叶在我国的西南诸省仍有残存。如此说来，《归妹》卦中的嫔嫁习俗并非珍贵史料。按恩格斯所说，嫔嫁制度当是世界性的，是人类早期的一种并不奇怪的婚制。

又有学者以《归妹》的《彖传》里有“说以动”之言，便认为这表达了男女相悦才结婚，有点自由恋爱之义；又以《象传》里的“君子以永终知敝”，推出“白头偕老”始倡于《归妹》。这些说法都可靠吗？

4.一占两得

据《周易古筮考》卷二，北齐赵辅和，善《易》。一日，一人问父病于一筮者，得《泰》卦。筮者据《泰》卦卦辞“小往大来。吉亨”而判曰：“此卦大吉，很快会痊愈的。”赵辅和在一旁以为：“《泰》者乾下坤上，乾为父，坤为土，父入土中，岂有吉理？”此一卦的卦辞、卦象竟然矛盾起来，是为一占得两得。

有现代学者认为，据卦爻辞或卦象解卦乃是妄谈吉凶：解卦人愿说吉，就可以找到吉的理由，愿说凶，亦可检出凶之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