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6月5日，芝加哥体育馆。

数十名记者守在主队更衣室门外，交头接耳。他们都在等待迈克尔·乔丹。

更衣室中，乔丹不慌不忙地穿上西装，小心翼翼地从衣兜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拿出一个钻石耳环，对着镜子将耳环戴在左耳上。斯科蒂·皮蓬坐在板凳上，有些不耐烦地说：“迈克尔，你已经晚了二十分钟了。”乔丹挥了挥手，没有回答。

几分钟后，皮蓬走出更衣室，记者们围了过来，询问他对总决赛的期待，以及对跨越底特律活塞的想法。皮蓬兴致勃勃地回答了他们的问题，还和几位相熟的记者谈了谈橄榄球。突然之间，记者们一个个离开了，皮蓬抬起头，又低下了头。

乔丹走出来了。

弗兰克·比尔德，ZZTop（蓝调摇滚乐队）的鼓手，拿着两个篮球走了过来，路过皮蓬的身边，头也没回，冲着乔丹高喊：“迈克尔，能帮我签个名吗？”

皮蓬苦笑，他看了看仅剩的几位记者——他们的注意力其实都放在不远处的乔丹身上，皮蓬说：“我们每天都在例行公事。”

《体育画报》的记者利·蒙特维尔扭过头来问：“斯科蒂，什么例行公事？”

皮蓬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开心，他说：“霍勒斯·格兰特和我每个晚上都会做同一件事儿。我们不慌不忙，等待迈克尔穿上衣服，然后，他走出来。每个人都会冲向他，我们就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了。一切都很完美。”

真的完美？

芝加哥公牛自1966年建队以来，1991年第一次进入总决赛，在主场先以91比93输掉一局后，皮蓬，只有25岁，在第二战挺身而出，16投8中拿到20分，且有5个篮板和10次助攻，帮助公牛107比86大胜湖人，夺得公牛历史上的第一场总决赛的胜利。

皮蓬应该被媒体包围的。“这是他应得的，”格兰特说，“斯科蒂为胜利做出了很多贡献，他配得上人们对他的赞誉。”

但更多的人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关注乔丹。

他在这场比赛进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球——罚球线上接球，突入篮下，正要上演一记扣篮，但他的大学队友、湖人中锋萨姆·帕金斯已经拦在他的面前；而另一侧，湖人替补前锋A.C.格林也已经高高跃起，挡住了他的扣篮路线。乔丹此时人在空中，看似已经无法做出反应，但他突然将球从右手转到左手，改扣篮为挑篮，落地之前，球进了篮圈。

“魔术师”在旁边都看呆了，他望了一眼同样茫然不知所措的帕金斯，自言自语：“难以置信。”

这个进球被NBC解说马夫·阿尔伯特加了一个定语：“迈克尔·乔丹制造。”

有了这个球，谁还关心皮蓬拿多少分呢？

格兰特也觉得乔丹的进球精彩绝伦。“对我而言，那记进球与胜利可以相提并论，”格兰特说，“我感觉就好像回到13岁，看到偶像J博士的伟大表演。”

但格兰特还是想为皮蓬打抱不平。1987年，他们一块儿进入NBA，成为公牛的新秀，是天然的同盟。当时乔丹既不欣赏皮蓬，也不喜欢格兰特。作为大前锋，格兰特身高2米08，体重只有97.5公斤，在前四个赛季，场均篮板从未达到过两位数。乔丹有一次刻薄地形容格兰特“柔软”，“力量比拼，他还不如我呢”。与皮蓬善于隐忍不同，格兰特经常会挑战乔丹的权威，偶尔还会向媒体诉苦，而这更激发了乔丹的不满。

“为什么人们总是忽视斯科蒂的存在？”格兰特说，“他是我们的二号得分手，他还是我们在季后赛的篮板王，他和迈克尔一样重要，不是吗？”

但皮蓬不需要格兰特的安慰了。从1990—1991赛季开始，皮蓬反而成了乔丹与格兰特之间的桥梁，已经获得乔丹信任的他，经常会安抚格兰特。“霍勒斯是我们之中不可或缺的一员，”皮蓬说，“作为一支团结的球队，我们也有内部竞争，但这只会让我们变得更好。”

与仍然对乔丹颇有微词的格兰特不同，皮蓬完全臣服于乔丹，不管是场内还是场外。

偶尔皮蓬会听到这样的问题：“你喜欢成为另一个迈克尔吗？”

皮蓬脱口而出：“我更喜欢他的钱。”然后，他想了想，说：“我觉得我并不介意像他这样生活一天，或者两天也可以……”

他陷入沉思，又抬起头来，皮蓬说：“不，我一点都不愿意像他这样生活。像他这样因为有太多人等在外面，所以不得不整天都待在房间里？像他那样每时每刻都有人站在身后，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我决不希望自己也变成这样。”

皮蓬的言语越来越流利，他已经捋清了思绪，他接着说：“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可以无所顾忌地走在街头，偶尔会有人来找我要签名，这就可以满足我的虚荣心了。”

乔丹已经结束了采访，他没有与皮蓬、格兰特打招呼，径直走了出去，但就好像有心灵感应一般，皮蓬也匆匆结束采访，与格兰特一起跟在乔丹的后面。一群公牛球迷等待他们的出现，举着乔丹的球衣狂喊，“迈克尔！迈克尔！迈克尔！”乔丹露出笑容，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此时，皮蓬与格兰特已经迈开大步，越过乔丹，走向停车场。

现场没有人关心他们的离去。

有一个人对皮蓬格外在意——洛杉矶湖人后卫，“魔术师”埃尔文·约翰逊。

1979年，湖人用状元签摘下约翰逊，就此掀开“ShowTime”（表演时刻）的时代。纸醉金迷的洛杉矶与打球华丽张扬的“魔术师”相辅相成，加上湖人老板杰里·巴斯力推的“明星体系”，“魔术师”成为20世纪80年代最璀璨的明星，也是NBA的标志性人物。

詹姆斯·沃西，1982年状元秀，1981—1982赛季，他是乔丹在北卡罗来纳大学的队友。在1982年的决赛中，面对帕特里克·尤因领衔的乔治城大学，乔丹投中了被他视为“改变命运”的绝杀。但在整个赛季，乃至决赛，北卡罗来纳大学真正的核心都是沃西。

沃西身高2米06，能打低位，也有着全面的外线进攻技巧，被认为是NBA下一个超级巨星，只是被湖人选中的他注定要生活在“魔术师”的阴影之下。从高中、大学到NBA，魔术师有一个鲜明的特征，不管谁与他待在同一支球队中，都会成为他的附属品。甚至，除了波士顿凯尔特人的拉里·伯德，他的对手中也找不到能与他相提并论的球员。

在伊赛亚·托马斯看来，伯德之所以被媒体渲染成魔术师的一生之敌，“只因为他是一个白人”。

直到乔丹出现，魔术师才真正看到了他的对手，“迈克尔已经与我站在同一高度了”。

总决赛第二战打完，魔术师看到了另一个与他站在同一高度的球员——皮蓬。哪怕名气仍有很大差距，但在球场上，在NBA只打了四个赛季的皮蓬已经开始向魔术师发起冲击了。

这是魔术师的第12个赛季，在前11个赛季，他进入了8次总决赛，倘若刨除他缺席的1990年总决赛，他在7次总决赛中拿到了5个总冠军。他率领的湖人是一支经验丰富的百战之师。

1991年，31岁的魔术师在竞技水准上仍处于巅峰状态，场均拿到19.4分、7.0个篮板和12.5次助攻，入选最佳第一阵容。1990年，因为他与斯科特受伤缺席总决赛，湖人遭到底特律活塞横扫。但在1990—1991赛季，湖人虽然在常规赛未能力压西部群雄，只拿到58胜24负，西部位居第三，但在季后赛中，他们的表现无可挑剔——首轮季后赛3比0横扫休斯敦火箭，西部半决赛4比1淘汰金州勇士，而在西部决赛中，他们又以4比2击退被年轻的波特兰开拓者队。

魔术师在季后赛的表现无可挑剔，与勇士的5场比赛甚至打出了场均三双——25.8分、10.0个篮板和12.8次助攻。《洛杉矶时报》在前瞻总决赛时写下了这么一句话：“这个世界或许有人能击败洛杉矶湖人，但却没人能阻止魔术师”。

总决赛第一战似乎证明了这一点。

2米06的魔术师在湖人司职组织后卫，但他可以打球场上的任何一个位置，他拥有外线球员的一切进攻技巧，以及比内线球员还要娴熟的低位单打，能在球场的任何地方发起进攻，体重、速度兼备。面对任何防守球员都可以算是错位，比他矮的球员，他可以背身单打；比他高的球员，他又能轻松突破。前湖人主帅帕特·莱利曾拿他做模版憧憬未来篮球——五个身高都超过2米的球员，在场上没有固定位置。

公牛主教练菲尔·杰克逊只能用迈克尔·乔丹去防守魔术师，但效果不佳，乔丹可以限制魔术师的进攻，但他无法扼杀魔术师的传球。事实上，与他万花筒般的进攻技巧相比，魔术师的视野、篮球智商更值得称道。总决赛第一场，魔术师只投篮5次，但拿到10个罚球，最终轰下19分，还拿到10个篮板和11次助攻，这是他职业生涯在季后赛的第29次三双。

公牛仍有机会赢球，还剩23秒，他们仍然以91比89领先2分。魔术师持球直冲篮下，吸引夹击后，准确无误地将球传给左侧的帕金斯，后者没有任何犹豫，三分线外出手，球进！“萨姆可以选择投两分，也可以投三分，这个战术不是我设计的，是他自己的决定，他投了三分，而且球进了。”湖人主教练迈克·邓利维说。

留给公牛只有14秒了，乔丹没有投进反超比分的一球，他们不得不对湖人组织后卫拜伦·斯科特犯规，后者2罚1中，彻底锁定胜局。

赢球的湖人并没有兴奋，尽管他们夺回了主场优势，但他们能感觉到公牛的潜力，乔丹在第一场轰下36分、8个篮板和12次助攻。尤其是他在最后时刻的那记投篮，让魔术师的心都蹦到了嗓子眼儿。“最后关头，迈克尔是NBA最可怕的人，我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魔术师说。

但球没有进。

乔丹用他喜欢的高尔夫举例，他说：“即便是最好的高尔夫球手，也会偶尔推杆不进。”

但公牛不一定要被湖人逼迫到最后时刻，如果乔丹的队友能够得到更多的球权——除了皮蓬拿到19分之外，公牛队再也没有球员得分上双。

《纽约时报》记者萨姆·古德佩尔批评乔丹完全脱离体系，“继续打他的一人篮球”，但他同时指出，“公牛输掉总决赛第一场是可以理解的，他们紧张、激动，但这场比赛之后，他们就会走出阴影”。

魔术师与古德佩尔有着相同的看法，不过作为球员，他的理解更加深入，“芝加哥公牛还有很多牌没有打”。

杰克逊已经为魔术师准备好了一张牌——皮蓬。

皮蓬身高2米03，比魔术师矮了3厘米，但他有一双长臂，臂展是惊人的2米20。而且，自从进入NBA之后，皮蓬就是公牛队的防守尖刀，与底特律活塞比赛时，他还一度防过对方的组织后卫伊赛亚·托马斯。他来防守魔术师，无论身高、力量还是速度，都不吃亏。

但杰克逊碰到了一个难题，乔丹主动申请防守魔术师。

就在东部决赛结束之后，乔丹在一次队内会议中请缨：“我来防守魔术师。”

杰克逊有些犹豫，说：“迈克尔，我们还有很多选择……”

但乔丹打断了他的话，环顾四周，提高音量：“菲尔，我来防魔术师。”

杰克逊看了看其他球员，没有一个人与乔丹对视，他点了点头。

第一场比赛，乔丹的防守其实并不成功，杰克逊后来透露，他在第四节考虑过让皮蓬防守魔术师，但当时皮蓬身背四次犯规，他不能冒险。“不过，我在第一场比赛中已经坚定了信念，斯科蒂能搞定魔术师。”杰克逊说。

乔丹并不愿意就此认输。第二战一开始，他仍然站在魔术师的面前。

犯规再一次改变了比赛进程，第一节还剩4分05秒，乔丹两次犯规，杰克逊做出手势，皮蓬心领神会，放弃面前的詹姆斯·沃西，转防魔术师。

奇迹从这一刻诞生了。

“皮蓬对我的防守非常出色。”魔术师说，“我们原以为迈克尔过早陷入犯规能将他们逼入困境，但我们想错了。”与乔丹不同，皮蓬从后场就盯死魔术师，不断地冲击他，让魔术师极为难受。“他时刻准备从我的手中掏走球，卡住我接球的位置，在对位中，斯科蒂比迈克尔更擅长利用身体接触。”魔术师说。

这就是杰克逊想要看到的全场紧逼。

但魔术师仍然送出10次助攻，但他投篮14次，在皮蓬的干扰下只进了3个，拿到14分，这不足以帮助湖人赢球。第三节，公牛打了湖人一个38比26，将最后一节变成垃圾时间。

其实，让皮蓬防守魔术师，杰克逊也是一箭双雕——限制魔术师的同时，彻底解放乔丹。他只需要在换防时面对拜伦·斯科特或者沃西，这样便有足够充沛的体能与精力参与进攻。乔丹在第二战轰下了33分，其中有23分来自下半场。

公牛成功地实现了“兑子”，而皮蓬也没有居功自傲。“我对魔术师的防守非常成功，”皮蓬说，“但下一场我是否还会继续防他，得听教练组的安排。”

第二场赛后，杰克逊并没有谈到这一点，而是在更衣室里告诉他的球员：“我们去洛杉矶，赢下两场球。”——当时，NBA总决赛的赛制为2-3-2，拥有主场优势的公牛先两个主场，然后去洛杉矶打三个客场。

乔丹的回答迅疾而洪亮：“不，菲尔，是三场。”

公牛的其他球员也随之大呼小叫，只有约翰·帕克森，身高1米87的组织后卫，像以往一样冷静。

1983年，帕克森被圣安东尼奥马刺队在首轮第19位选中，但人们对他的印象局限于“吉姆·帕克森的弟弟”以及“前NBA球员老吉姆·帕克森的儿子”。就在1983年，帕克森的哥哥吉姆，同样也是NBA球员，入选了全明星阵容。

两年后，帕克森与公牛签约，他是总经理杰里·克劳斯钦点的球员，却并没有得到教练的信任。在杰克逊担任主帅之前，帕克森从未打满一个赛季的首发，道格·科林斯宁愿让乔丹客串控卫，也不愿意让帕克森长时间待在场上，他给出了理由：“约翰·帕克森并不是一个好的传球手，他的防守也很一般。”

帕克森是一个投篮型的组织后卫，在圣母大学，大四那一年他场均能拿到17.7分，却只有3.9次助攻。不过，杰克逊对帕克森另眼相看，“约翰有极高的篮球智商，而且他的投篮非常稳定，只要在空位接到传球，他就会给你惊喜”；并在上任之后，将他当作乔丹最好的后场搭档。

当然这并没有得到乔丹认可，事实上在1989年，乔丹对任何队友的评价都很简单，“他们在我身边打球，如此而已”。

帕克森有点特别。公牛的首发球员中，卡特莱特总是坚韧而又固执，以身作则；格兰特则是不断地发牢骚，经常挑战乔丹；皮蓬，总是想击败乔丹，却又是最听从乔丹的球员；而帕克森从来不会在训练场上挑衅乔丹，他看起来话不多，却总是扮演球队发言人的角色，在重大比赛前后与媒体侃侃而谈，值得一提的是，他从来不提供任何可能引起歧义的新闻。

乔丹后来对帕克森的态度有所改观，“他是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人，却总是在关键时刻站在你的身边”。

总决赛第二战，乔丹再度感受到了这一点。

如果说皮蓬在防守端限制了魔术师，那么帕克森就是在进攻端击中魔术师的软肋。“魔术师的防守对象是我，但湖人与当时的大部分球队一样，都要夹击迈克尔。”帕克森说，“菲尔发现只要迈克尔冲到禁区附近，魔术师都会放弃我，直接去篮下协防。我发现自己完全处于空位。”

但在第一场，没有人给帕克森传球，乔丹没有看到空位的帕克森吗？“我不知道，但我一直在等待他的传球。”帕克森说。杰克逊在第二场赛前的训练中刻意点出了帕克森处于空位的现实，他召集所有球员，“我们需要将球传给空位球员”。

第二战，乔丹的确将球传给了帕克森，后者8投8中，拿到16分，这让乔丹也颇为兴奋，“如果他每场比赛都能如此，我们会很轻松”。(www.daowen.com)

帕克森没有喜出望外，他面带微笑，言语却非常冷酷：“不是每个夜晚都会如此。”

1991年6月7日，洛杉矶西部论坛球馆。

帕特·莱利坐在场边，“我的心情非常复杂”。

他曾经是这个球馆的主人之一，1981—1982赛季，11场比赛之后，湖人主教练保罗·韦斯特海德因为与魔术师闹翻，被老板杰里·巴斯解雇。当时36岁的助教莱利成为湖人的新主帅，立刻率领湖人夺得冠军，并且在随后的8个赛季中带领湖人拿到3个总冠军。

但在1990年夏天，莱利与魔术师的矛盾彻底爆发，后者无法忍受他的训练，巴斯再一次在教练与明星球员之间做出选择——莱利下课。

再一次回到西部论坛球馆，莱利与NBC电视台签订合同，成为专职解说。他在总决赛之前预测湖人最终能击败公牛捧起总冠军奖杯，前两局打成1比1。第三战前，《洛杉矶时报》记者克里斯·贝克问他：“帕特，你现在觉得谁能拿到总冠军？”

莱利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在这儿有过很多美好的回忆，坦白讲我从未想过会以解说员的身份来到这儿，虽然有点儿讽刺，但有一百个理由让我支持湖人。”

但他又说：“如果说谁能拿到总冠军，我认为是第三场的胜利者。”

在大多数人眼中，坐拥主场的湖人能拿到第三场的胜利，莱利也是其中之一，他再一次委婉地表露自己的观点——经验丰富的湖人将最终击败公牛。

第一次打总决赛的公牛球员在洛杉矶受到了意料之外的诱惑。乔丹的一位朋友邀请他参加著名的阿塞尼奥·霍尔脱口秀。乔丹拒绝了，他说：“我想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篮球场上。如果这是夏天，我来洛杉矶与魔术师打打明星赛，也许我会去脱口秀玩玩，去年我就是这么做的，但现在我们在打总决赛。”

不是每一个公牛球员都能抵挡住诱惑，事实上，乔丹的队友们对洛杉矶充满好奇。与常规赛不同的是，他们在6月6日前往洛杉矶，而第五战是6月12日，公牛全队要在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待上将近一个星期。

皮蓬带着队友们去了好莱坞，还顶替乔丹去了霍尔脱口秀。“这不是什么大事儿，”皮蓬说，“但我承认这挺好玩的。”公牛后卫B.J.阿姆斯特朗与克雷格·霍奇斯也收到好莱坞一家电视台的专访邀请，他们很高兴地接受了。阿姆斯特朗说：“这种经验很难得，我们来到洛杉矶，做一点洛杉矶人经常做的事儿。”

乔丹没有被队友们忘乎所以的行为激怒，其实他还乐见其成，他说：“斯科蒂，又或者霍勒斯、B.J.，他们都需要放松一下，这会对他们有所帮助。”

只有比尔·卡特莱特没有出去散心，这位33岁的老将更愿意待在酒店里。“对我们这些老兵来说，每一天的休息时间都很宝贵，”卡特莱特说，“没什么比保护身体更重要的了。”

他似乎预见到了，第三场将是一场马拉松式的比赛。

魔术师与他的队友想借着主场优势给公牛当头一棒，而芝加哥公牛队则希望在客场先下一场，夺回主场优势。比赛从第一分钟开始就让全场球迷感到窒息，双方都无法拉开比分，上半场结束，公牛以48比47领先1分。

第三节原本是公牛最容易拉开比分的一节，但这一次湖人掐住了命运的喉咙。在魔术师的带领下，沃西、帕金斯与弗拉德·迪瓦茨相继发力，25比18，湖人单节赢了7分。

直到比赛还剩10.9秒时，湖人仍然相信他们能赢下比赛，迪瓦茨的三分球让湖人92比90领先2分，但乔丹证明他在第一场投丢关键球只是偶然。他接球之后轻松晃过拜伦·斯科特，还剩3.4秒，然后在迪瓦茨的面前投中了扳平比分的一球——92平，双方进入加时。

迪瓦茨说：“第一场他投丢了，今天他投进了，这就是季后赛。”

魔术师气喘吁吁，他在这场比赛中的发挥更好，但仍然与皮蓬“兑子”。魔术师15投7中，得到22分、10次助攻与6个篮板球；而皮蓬则17投8中，拿到19分、13个篮板球与5次助攻。尽管最终6次犯规离场，但皮蓬依然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我让魔术师在攻防两端都很吃力”。

他还做了另一件事，魔术师不得不与他缠斗，体能消耗一空，加时赛中已经无力回天。

乔丹打了52分钟，加时赛中拿到全队12分中的6分，率领公牛104比96击败湖人，总比分2比1领先。“我有点累了，”乔丹那说，“但我必须打完最后的2分钟。”再一次地，乔丹的队友被他折服。“他有其他人不曾拥有的能量，”组织后卫约翰·帕克森说，“有时候我们感觉他都要倒下了，但他会立刻给出回击。”

对湖人而言，输掉第三战不只是丢掉了刚刚抢夺过来的主场优势那么简单。

魔术师累了，33岁的卡特莱特只打了33分钟，而31岁的魔术师打了50分钟，29岁的詹姆斯·沃西打了51分钟。与他们相比，28岁的乔丹更适应这样的高强度比赛。魔术师赛后隐晦地提到了体能的问题，“我和我的队友都累了”。

精神与体能上都处于超强压力之下的湖人队因为这场加时赛而彻底崩溃，两天之后的总决赛第四战，詹姆斯·沃西在第三节因为脚踝扭伤离场；拜伦·斯科特，第三战8投0中，一分未得，这位被魔术师视为第四战的关键先生，也在第四节因为肩部伤势离场。

洛杉矶人只能指望魔术师与迪瓦茨了。

在总决赛之前，迪瓦茨成了洛杉矶人的新宠儿。这个1989年被湖人选中的塞尔维亚人，完美地填上了贾巴尔留下的内线空档，并被视为击败公牛的秘密武器——不管与骑士还是尼克斯，又或是活塞，公牛的内线都存在问题，格兰特、卡特莱特并不足以让对手畏惧。

1991年6月9日，西部论坛球馆迎来了总决赛第四战。

迪瓦茨轰下27分、11个篮板，而魔术师则送出22分、11次助攻，但只有他们与沃西拿到了两位数的得分，而沃西也只有12分。相比之下，公牛队的乔丹拿到28分，首发的另四名球员，皮蓬、格兰特、卡特莱特与帕特森，都拿到了两位数得分。

从比赛一开始，身为解说的莱利表情就有些沉重：“洛杉矶湖人已经彻底失去了信心，在第三场加时赛之后，他们已经不相信自己能在这个系列赛击败公牛了。”

但其实芝加哥人曾做好输掉第四战的准备，因为乔丹的伤病。

乔丹在第三场投入那记将比赛拖入加时的球后，脚趾受伤，缺席了第二天的训练。为了更好地保护他的脚趾，队医在第四战前给他换了一双大一号的鞋，但在第一次暂停，乔丹就换回了原来的鞋子。“我的脚趾感觉好多了，因为它也想要赢球，”乔丹说，“一旦我进入节奏，我就会忘掉伤病。”

毫无疑问，乔丹带伤上场给队友带来极大的激励。帕克森说：“如果你一直观察我们的数据，你就会发现迈克尔总能拿到他该拿的分数，只要我们其他的球员能拿到更多的分数，就没有人能阻止我们。”

整个第四战，乔丹之外的公牛四名首发加起来投篮47次，命中24球，拿到55分。

“我们的首发球员解决了投篮问题，你知道我们每个人投篮都超过10次，这太难得了，”帕克森说。他隐晦地批评之前公牛的战术让乔丹拥有更多单打的机会，“我们找到了正确的打球方式，应该坚持下去”。

主教练菲尔·杰克逊认为公牛队已经做到了极致，他说：“这是我心目中最好的球队，我们分享球权，每个人都会传球，每个人都能得分。是的，我们配得上总冠军。”

魔术师承认，湖人并不是输给了乔丹，而是输给了一支更加团结的球队。“他们已经不再是一人球队了，”魔术师说，“当然，迈克尔每个晚上都能打出超高的水准，但诸如帕克森、格兰特以及比尔·卡特莱特也都能表现出色，他们就组成了历史上最伟大的球队之一。”

出现在赛后新闻发布会上的魔术师仍然露出一丝微笑，但熟悉他的记者们已经闻到了一丝沮丧的味道。“我们预料到这个系列赛会很难打，但我们没有预料到他们能碾压我们，”魔术师说，“他们的确打得更好，这让我们有些失落。不过，相信我，我们不会缴械投降。”

湖人主教练邓利维的想法与魔术师相似，他说：“我们是站在壕沟里，而不是跌到坑里爬不起来。没有沃西和斯科特，没关系。我们还有机会。”

洛杉矶人都知道，失去沃西与斯科特的湖人已经不是为总冠军了，而是为尊严而战。《时代》特约撰稿人兰迪·哈维说：“魔术师决不允许他的球队在洛杉矶输掉比赛。他不想交出手中的权杖，尤其是在他的地盘，这是一个超级球星的尊严问题。”

1比3落后，失去两位首发球员，湖人决意背水一战。

魔术师在第五战前的话听起来很悲壮：“不管我们有几个人能站着走出球场，我们都要在芝加哥结束战斗。”

但乔丹的回复简单而有力：“我们会回到芝加哥，那是我们的家，但在回家之前，我们会先拿到总冠军。”

令人颇有些惊讶的是，一天之后，第五战还未开始，乔丹便患得患失起来。

第五战之前，他坐在那儿，身边围满了记者，他低着头，像是询问记者，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是传球还是投篮？我现在都不会去想夺冠的问题。”

他的队友，无论皮蓬、格兰特还是帕克森都无法理解乔丹的迷茫。他们私下谈论夺冠之后该如何庆祝，又在媒体面前摆出一副极为正经的架势。“不，我现在只想接下来的比赛该怎么打。”皮蓬说。有位记者突然问他：“斯科蒂，你想过这场比赛之后就是总冠军了吗？”

皮蓬抿着嘴笑了，他说：“不，我们现在还没想比赛之后的事儿。”

但他在更衣室里与格兰特开玩笑说：“哥们儿，你猜有多少人会在芝加哥等着看总冠军奖杯？”

乔丹没有队友的兴奋感，从1984年进入NBA，他在第七个赛季终于离总冠军奖杯只差一场胜利了，但他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来迎接这场比赛——清醒，又或者兴奋？“我还记得，我在大一赛季就拿到了NCAA冠军，很开心，但情绪没有完全爆发，”乔丹说，“我还记得看到（队友）吉米·布莱克与其他几个队友在那儿哭泣，我当时很惊讶，发生了什么？进大学打球，然后夺冠，这不就与我们想象的一样吗？”

1991年6月12日，总决赛第五战这一天的上午，乔丹并没有将拿到总冠军当成理所当然，而是努力思考自己是怎么离巅峰只差最后一步的。

也许只有魔术师才能理解他。“我没法说出那种感觉，但我可以举个例子。刚进入NBA时，我才20岁，就拿到了一个总冠军，当时我的感觉与后来的每一次夺冠都不同，我想这就是迈克尔现在的想法。”魔术师说，“我们每个人进入联盟的时候都认为自己能拿到总冠军，但只有付出全部的努力，在经历各种意外之后拿到总冠军，才会有更甜蜜的感觉。”

直到比赛之前，乔丹才变得清醒。“不管怎样，我们要先拿下这场胜利，”杰克逊拍了拍乔丹的肩膀，“迈克尔，你有很多时间去回忆，但不是现在。”

没有人想到，失去沃西与斯科特两名首发的湖人，气势汹汹。湖人主教练邓利维只有7名球员可用，他将A.C.格林与特里·蒂格尔送进首发，而在替补席上，他只有两名新秀，1990年的27号新秀埃尔顿·坎贝尔以及54号新秀托尼·史密斯。

比分始终没有被拉开，魔术师每一次投篮都显得格外艰难，全场比赛他12投4中，只拿到16分；但他疯狂地抢篮板球，并给队友制造得分机会——全场比赛，他送出20次助攻，抢下11个篮板球，而替补席上的坎贝尔12投9中轰下21分。

直到比赛还剩下7分钟，湖人仍然领先一分。

杰克逊叫了暂停。

他死死地盯着乔丹，看着他走下球场，看着他坐在板凳席上。

乔丹有些不适应，但他知道杰克逊为什么会如此生气——第四节一开始，他连续投篮，没有命中一球。不知不觉，他又将比赛变成了单打独斗。

杰克逊没有拿战术板，他半蹲着，直勾勾地看着乔丹。

“迈克尔，谁在空位？”

乔丹眼神有些闪烁，没有回答。

杰克逊又问：“谁在空位？”

所有人都看着乔丹，但他仍然没有回答。

杰克逊放慢语调，第三次询问同样的问题：“谁在空位？”

乔丹似乎难以承受这样的压力，不自然地扭了下脖子，然后不情愿地回答：“约翰·帕克森。”

杰克逊站了起来：“很好，将球传给约翰。”

杰里·克劳斯，公牛队总经理，就坐在场边，露出笑容，不只是因为公牛将拿到总冠军，还因为杰克逊对乔丹的质疑。“这或许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了。”克劳斯说。

因为没有任何人会在那个时候要求乔丹传球，但杰克逊做到了。克劳斯相信，他们接下来还能拿到总冠军。

他说：“在杰克逊叫暂停的时候，我们已经是一支总冠军球队了。”

在决定冠军归属的第五战，乔丹选择性地遗忘了传球，但在杰克逊的质问之下，他再一次从单打模式切换到了团队模式。

帕克森一次又一次地接到乔丹与其他队友的传球，公牛的最后5次投篮，4次来自帕克森，全部进了，包括还剩1分多钟时锁定胜局的那记中投。很多年后，帕克森谈到杰克逊质问乔丹的那个细节，他笑了笑：“不，我不记得了，说实话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投中了空位球。”

108比101，公牛在第五场客场击败湖人，总比分4比1，拿到了总冠军，这是他们建队历史上的第一个总冠军。乔丹，27岁；皮蓬与格兰特，25岁；帕克森也只有30岁，他们拥抱在一起，为胜利欢呼，为总冠军呐喊。

乔丹坐在狭小的西部论坛客队更衣室中，他又想起了9年前北卡大学夺冠的那一幕，突然理解了他的队友们的心情。

他双眼泛红，然后泪水涌出，他不管不顾地抱着总冠军奖杯哭出了声音。

“我完全麻木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我只是很享受这一刻。”乔丹说，“这是一种非常伟大的感觉，我从来没有在公众面前情绪失控，但这一次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我们从一无所有变成了总冠军，从谷底攀升到巅峰。七年，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我们有很多进步，一步又一步地前进，我从未放弃过希望，总是充满信心。”

他又说：“我告诉我的队友，只要我们能进入总决赛，我们就能赢。我知道很多人为此而震惊，但我们配得上这个荣誉，我们也抢到了这个荣誉——不是别人送给我们的。”

乔丹用了很长时间来平息他的情绪，再一次抬头，他终于止住了眼泪。

他说：“我们拿到了总冠军，我们——我和我的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