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视频”概念的提出凸显了视频的工具属性。它作为一种生存方式，越发紧密地嵌套进人们的生产生活之中。与此相伴随行的是，视频生产与消费合二为一的进程因应技术工具的普及而加快，这一切都为网络视频消费环节的升级提供了动力。

（一）视频消费渠道的“万物皆媒”与消费平台的寡头化

在4G时代，视频消费的渠道可概括为“两大一小”。“两大”指电视屏、电脑屏，“一小”则指手机屏。特别是后者，凭借移动、便携的特质而显现于各类生产生活的场景之中，成为人们整合碎片化时间、娱乐消遣的主流方式。伴随5G时代的到来，视频消费渠道更加多样，智能汽车、VR/AR眼镜甚至镜子，都可能具备渠道的功能。这绝非一种浪漫主义的想象，而是正在发生的事实。以一款名为Perseus的智能镜子为例，它不仅能够用以观看视频，未来还可能植入AR功能，以实现化妆体验的AR化。^[91]

视频消费渠道的改变带来的不仅是视频呈现介质的变化，更深层次的变革还在于视频消费逻辑的变迁。在桌面互联网的大屏时代，人们对视频的消费是在网页上进行的，搜索引擎为人们在无远弗届的网络空间定位所需的视频资源提供了抓手。及至移动互联网及此后的5G时代，视频消费的主阵地已向移动App转移。与网页相比，虽然移动App在链接节点的数量和多样性上受到限制（这一限制更多源于商业利益的驱动），但也存有比较优势：“先聚合再释放”且以兴趣为导向的设计逻辑在简化人们寻觅特定视频源过程的同时，亦将作为视频消费者的个体纳入新一轮视频分发的关系网络之中，视频分发过程与消费过程的重叠成为可能。

与视频消费渠道“万物皆媒”的演进趋势相交织的另一条线索，是消费平台的寡头化。对这一现象的阐释，首先需要回归渠道和平台的内涵界定这一原点。通俗地讲，渠道是指连接内容生产与消费的通道；而平台则是数据的提取装置，它具有如下特征。^[92]

异质性用户聚集的中介：经由提供数字化的基础设施（包括服务工具），形成不同群体间互动的纽带，从而获取并记录用户数据。

产生并依赖网络效应：一个平台使用的人数越多，它对非使用者的价值就越大，吸纳新用户的边际成本就越低。

相对稳定的价格结构：为吸引不同群体入驻，交叉补贴这一价格策略被广泛应用。这意味着一些服务免费，相应的，就会有一些服务收费。免费抑或收费通常是由用户基数、使用频率等多个指标综合决定的。

生成并把控游戏规则：尽管一些平台会出于研发便利性的需要，对外开放某些接口，但底层架构、开发规则等核心要素仍掌握在平台手中。

依据上述概念界定，可以称之为视频平台或具有平台潜力的，国外以Facebook、YouTube、Netflix为代表，国内则以爱优腾、抖音等尤为典型。未来，视频平台家族或将延展出VR/AR平台、云平台等新的平台类型，但每个类型的平台数量由多到少的趋势是可预测的，这对用户赋权是不是一种威胁？在此，对赋权的讨论更多的是在传播赋权这一范式下进行的。它伴随福柯“对权力的讨论只有放置于特定的社会关系网络中才有意义”^[93]的权力学说影响力的显现而成型。赋权被认为是“以个体（或组织）的对话、传播、交往等为核心的，借由个体微小力量的连接与聚合，自发式、互助式的行为”^[94]。网络视频作为用户自我赋权的渠道之一，激活了个人、群体、社会的表达欲望，并借由扁平化的传播结构，放大了传播效果。平台寡头化隐喻的是平台权力的渐趋集中，表征的是视频生产、分发、消费领域某种垄断的成型，其与互联网从去中心化到相对中心化的演化趋势交织，或将弱化连接赋权、关系赋权的色彩。

进一步地，当平台越来越多地占有用户数据时，奥威尔在《1984》中所描绘的“老大哥”（big brother）对社会成员全方位监控的图景，是否会一语成谶？在美剧《基本演绎法》（Elementary）中，曾有这样一个案例：一家名为Odker的科技公司凭借所拥有的搜索引擎、电子邮件服务器、社交平台等肆意采集用户信息，并通过调整代码，识别可能有犯罪倾向的人，进而抢先一步，处决潜在犯罪者。^[95]虽然这一戏剧化的呈现并不能与现实画等号，但它对美国某家互联网巨头近乎赤裸的影射以及对平台伦理、个人权利、法律边界的关照与反思，依然发人深省。

（二）直播常态化下人与新闻业的媒介化生存

在5G技术的加持下，直播将成为视频消费的常态。作为一种同步的、涉及多感官参与的交互方式，它在多个维度上满足着个体的现实诉求。

这包括内心表演欲望的释放：直播的低门槛提供了个体自由表达的广场，每个人都可以经由对个人信息有选择的删减或添加，塑造理想自我，吸引他人关注。

窥私欲望的宣泄：直播镜头击穿了社会化表演与私人领域之间的界限，为窥视他人生活提供了通路。与此同时，此种对私人生活的呈现又在某些情境下嬗变为个人社会化表演的一种策略，成为激发人们猎奇心理的工具。

实用型诉求的满足：网络直播满足个体生存发展的功用性被凸显，诸如在线教育、直播电商火爆的背后，大都涉及这一心理因素。

陪伴感的获得：工业化和都市化的浪潮解绑了相对稳定的实体关系（这包括邻里关系、宗族关系等），并基于商业契约重新定义社会的运行方式。个体原子化的生存状态与千百年来积淀的集体认同心理的对冲，使孤独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直播作为内容消费的一种方式，提供了缺失的陪伴感。这也是实用主义视角下，并无多大意义的吃播、直播自习室等流行一时的原因。

“无视频不直播”正在形塑个体的思考逻辑与表达方式。正如“媒介即认识论”这一论断所揭示的那样：“任何一种媒介都有共鸣，因为共鸣就是一种扩大的隐喻。不管一种媒介原来的语境是怎样的，它都有能力越过这个语境并延伸到新的未知的语境中。由于它能够引导我们组织思想和总结生活经历，所以总是影响着我们的意识和不同的社会结构。它有时影响着我们对于真善美的看法，并且一直左右着我们理解真理和定义真理的方法。”^[96]一直以来，文字表达都被视为严谨的代名词。它在传达核心信息之外，所附加的杂音、噪音较少。网络视频则不同，它一方面凸显视觉在信息接收与处理上的作用，另一方面则将场景信息、关联信息等纳入其中。前者或将强化“颜值即正义”的消费观，后者则决定了视频表达必然存在非逻辑、非理性的成分。如何顺应此种变化，将是未来传播领域应该思考的话题。

视频直播的时时在线亦为新闻生产与消费增添了新变量。本研究在此援引“液态的新闻业”这一概念，对此予以阐释。“液态的新闻业”这一概念是由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的陆晔教授提出的，用以阐释作为一种技术、一种叙事和一种文化结构的互联网入侵传统新闻业所带来的传播形态、传播观念与传播文化的改变。这表现在如下两个方面：新闻职业者身份的“液态化”和新闻职业社区的“液态化”。“液态化”的结果是组织化的新闻刊出（Publish）向协作式的新闻策展（Curation）转变。^[97]虽然早在博客时期，这一概念所描述的现象即已有迹可循，但对读写能力的高要求天然地将某些群体屏蔽在外。视频的弥散化与其自身使用的低门槛或将“人人均是新闻生产者”这一颇具乌托邦色彩的表述，从一种理论的想象变为一种可操作的现实。由此导致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是否意味着大众传媒作为“国家意识形态装置”功能的弱化？如果是，大众传媒生产社会“合意”的过程将遭遇哪些阻力？从“液态的新闻业”的视角出发，新闻策展源的散点化、策展流程的多线程化以及大众参与“解码—再编码”过程所导致的策展文本的扩容与增值，都在不同维度和不同程度上削弱着大众传媒对信息流动路径与落点的把控，这也为理解舆论场域的观点分化提供了遵循。

与此相关的另一个问题是：视频消费者与生产者的合体，是否意味着用户嬗变为平台免费的“数字劳工”？对这一问题的回应，需要回归“劳动”的本质。马克思认为：“劳动是一种产生剩余价值的活动，也是一种以交换为主的生产过程。”^[98]在资本主义语境下，劳动需要达到相应的标准并消化相应的压力，这包括：“精简生产过程，降低生产成本，以及提高生产力等。”^[99]从这一视角反观网络视频用户的生产与消费这一自Web 2.0时代兴起以来，更多地放置于个体表达、社交诉求，乃至民主传播的话语修辞框架下予以讨论的行为，无论是在经验感知的层面，还是在学术探讨的层面，都很难将之定义为劳动。在多数情况下，平台数据提供者这样的角色定位或许更符合现实。

5G时代的大幕已经拉开，技术带给网络视频内容生态机制的改变亦将逐步显现。面对技术带来的无限可能，抗拒潮流或者鼓吹技术至上都是不可取的。承认并理解技术之于网络视频的深层变革，同时保持对技术负面效应的审慎，或许才是应有的态度。此外，考虑到网络视频内容生态机制这一议题的宏大性，出于研究便利性的需要，本研究主要基于技术逻辑的视角对这一议题进行论述。事实上，政治、资本等外源型因素亦以各自方式，左右着网络视频内容生态机制的进化逻辑与进化方向。面对这一更加复杂的传媒图景，个人、新闻机构、视频平台等各方力量都应做好准备。

【注释】

[1]B站up主引诱十岁未成年少女并辱骂少女母亲？引魔兽世界玩家人肉[EB/OL].http：//www．sohu.com/a/225616647_100083377，2018-03-15.

[2]腾讯收购爱奇艺？双方有接触但未落定 意在防御字节跳动[EB/OL].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69742839099813079&wfr=spider&for=pc，2020-06-17.

[3]腾讯收购爱奇艺？双方有接触但未落定 意在防御字节跳动[EB/OL].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69742839099813079&wfr=spider&for=pc，2020-06-17.

[4]腾讯和爱奇艺在东南亚“虎口夺食”[EB/OL].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8301871，2020-07-17.

[5]游涛.快播平台的刑事责任分析[EB/OL].http：//wemedia.ifeng.com/17742439/wemedia.shtml，2017-06-05.

[6]股价暴跌超99%，半个娱乐圈“大出血”，乐视网正式退市！[EB/OL].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72922865726312182&wfr=spider&for=pc，2020-07-22.

[7]乐视模式是不是“庞氏骗局”空手套白狼？[EB/OL].http：//www．sohu.com/a/120170218_434524，2016-11-29.

[8]盘和林.“蒙眼狂奔”的乐视：“庞氏骗局”还是“盲目投资”？[N].新京报，2017-07-18（B02）.

[9]盘和林.“蒙眼狂奔”的乐视：“庞氏骗局”还是“盲目投资”？[N].新京报，2017-07-18（B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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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关于斗鱼[EB/OL].https：//www．douyu.com/cms/about/about_us.html，2019-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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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关于龙珠直播[EB/OL].http：//longzhu.com/news/content/2015-01-30/78628，2019-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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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中国互联网信息中心.第39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EB/OL].http：//www．cnnic.net.cn/hlwfzyj/hlwxzbg/hlwtjbg/201701/P020170123364672657408.pdf，2017-01-22.

[16]中国互联网信息中心.第39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EB/OL].http：//www．cnnic.net.cn/hlwfzyj/hlwxzbg/hlwtjbg/201701/P020170123364672657408.pdf，2017-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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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古丰.直播百团大战：斗鱼如何反超虎牙 映客如何异军突起[EB/OL].https：//36kr.com/p/5046903，2016-05-12.

[19]一周大爆料︱冯提莫被全面封杀？被央视新闻打码 直播收脏钱 婚内出轨[EB/OL].http：//www．sohu.com/a/236050917_691435，2018-06-16.

[20]乔碧萝还不死心？微博接连晒出自拍，网友：这P的也太假了吧？[EB/OL].https：//new.qq.com/omn/20191108/20191108A0LQNG00，2019-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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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中国互联网信息中心.第44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EB/OL].http：//www．cnnic.net.cn/hlwfzyj/hlwxzbg/hlwtjbg/201908/P020190830356787490958.pdf，2019-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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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淘宝内容营销上位新宠——“鹿刻”短视频[EB/OL].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12020643569548774&wfr=spider&for=pc，2018-09-19.

[32]梨视频与云上智农签署战略合作协议 为千万农民提供短视频服务[EB/OL].https：//tech.qq.com/a/20190306/010178.htm，2019-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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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温婉，那个突然不见的网红[EB/OL].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0278331043405 0220&wfr=spider&for=pc，2018-06-09.

[44]俩人借“跳大神”诈骗 30岁男子当场被“跳抽”[EB/OL].http：//www．sohu.com/a/111895085_259529，201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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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胡颖.话语与权力——我国互联网上的话语实践研究[J].新闻界，2014（19）.

[94]Douglas D.Perkins & Marc A.Zimmerman.Empowerment Theory，Research，and Application，American Journal of Community Psychology，1995，23（5）.

[95]读者欲想了解故事详情，可观看Elementary第七季的第5集和第6集。

[96]〔美〕尼尔·波茨曼著，章艳译.娱乐至死[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18.

[97]陆晔，周睿鸣.“液态”的新闻业：新传播形态与新闻专业主义再思考——以澎湃新闻“东方之星”长江沉船事故报道为个案[J].新闻与传播研究，2016（7）.

[98]〔加〕尼克·斯尔尼塞克著，程水英译.平台资本主义[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8：62.

[99]〔加〕尼克·斯尔尼塞克著，程水英译.平台资本主义[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8：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