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LIBILI在资本市场上的一连串亮眼表现，引起视频行业同侪的关注。它们在惊叹BILIBILI成为平台级入口产品的同时，更对BILIBILI强大的用户黏性充满好奇。无论各大视频网站花费多少代价购买番剧，用户在观赏完毕后，依然会回到BILIBILI。这在“竞争格局多边性与用户忠诚度不定性”^[43]已成共识的视频行业是一个异数。

社会认同理论为此提供了阐释依据。这一理论是由社会心理学家泰弗尔等人共同提出的，揭示了“群体成员对成员资格自我定义的运作机制”^[44]。它认为，社会认同的过程被划分为类化、认同、比较三个阶段。类化：个体根据对自我的认知判断，将自身归属化到某个（些）群体的范畴之内。认同：经由将自身资质与群体边界符号的比对，确认自身确实与某一（些）群体相契合的过程。比较：发生于群体与群体之间，通过群际差异的进一步凸显，为我群体明晰边界。以这一理论关照BILIBILI，其俘获亚文化用户的密码与机理可从如下维度予以分析。

（一）会员准入机制为社群区分提供可量化标准

“标签化”作为社会学研究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是由芝加哥学派代表人物霍华德·S.贝克尔提出的。在代表作《局外人：越轨的社会学研究》中，贝克尔如是论述强势群体对弱势群体的标签化过程：“社会群体通过制定规范使那些不符合规范的行为成为越轨，并通过对规范的执行将违规者标签为局外人。越轨不取决于一个人行动本身的性质，而是他人执行规范和判断的结果。因此，越轨者是被他人成功贴上越轨标签的人，越轨行为也是指被冠以类似标签的行为。”^[45]BILIBILI严格的会员准入机制为社区建筑了隔绝外界干扰的虚拟城墙，亦为检验个体对其的社群认同度提供了可量化的评判标准。在相当程度上，这也是一个亚文化对主流文化反向贴标签的过程。

BILIBILI正式会员的申请方式大致有两种：获得BILIBILI正式会员的邀请码和通过BILIBILI的问答测试。其中，尤以后者最为常见。它要求申请者在60分钟内，回答100道题目，得分超过60分，才有资格成为正式会员。这些题目涉及社群规则、弹幕礼仪、二次元术语等，除非是精通二次元文化的同道中人，否则很难通过测试。虽然BILIBILI的视频内容向所有访问者开放，但其核心的以弹幕为手段的社交功能却只有成为正式会员才能使用。因此，正式会员身份的获取既是一个筛选行为，又是一个授勋仪式。它对非二次元人群贴上“生人勿进”的标签，转身给同道中人标亮身份特质，圈内圈外的差异形塑了目标用户的心理认同。

（二）后结构主义的内容生产解构主流文化的解码逻辑

BILIBILI的内容生产遵循的是后结构主义范式。在此，后结构主义是与结构主义相对应的概念。结构主义主要依循索绪尔结构语言学的研究范式，强调将研究对象（如词汇）放到所属的结构（如语言系统）之中予以探究，既强调整体性，又强调意义的稳定性。后结构主义则不然，由于“符号过程的深层结构或元语言处于不断再构筑的过程中”^[46]，因而符码是片段化的、非结构式的，附着于符码之上的意义亦因此变得漂浮不定。

大量带有二次元色彩的术语、隐语充斥于UP主的内容生产中。就能指而言，它们与主流文化的符码并没有表面上的显著差异，但其对应的所指却大相径庭。事实上，主流文化原本的能指和所指间的意义结构在此已被颠覆，二次元术语和隐语的能指已是对主流文化所指二次编码的结果。(www.daowen.com)

以BILIBILI上火爆一时的“真香神曲”为例，“真香”一词源于湖南卫视的综艺节目《变形记》，一位名为王境泽的城市主人公因不满农村家庭的生活条件，欲回城市，宣称“即使饿死，也不吃东西”。后来，饥肠辘辘的他不仅在农村家庭吃饭，还在饭桌前喜笑颜开，边吃边说“真香”。节目上网后，大批二次元网友将其一前一后的反差行为剪辑到了一起，催生出各类颇具喜剧色彩的表情包和鬼畜视频，并由此衍生出“真香党”一词，代指那些前一秒对某一事物横加挑剔，后一秒即将其捧在掌心，食言而肥的人。

由于非二次元人群习惯依据主流文化的解码逻辑对文本予以释义，故而难以意会UP主和弹幕评论构成的小众狂欢的精华所在。即使侥幸进入二次元空间，亦无法融入二次元文化，这就变相的为二次元群体设置了第二道保护屏障。

（三）弱连带型文化社区的自我迭代

虽然BILIBILI对非二次元用户不甚友好，却是二次元用户圈地自嗨的乐园。它提供了御宅族寻觅同道中人的渠道，并通过凸显网站二次元的文化属性，实现了主流文化与亚文化强弱对比的反转，赋予了用户调侃、戏谑和嘲讽既有象征秩序的可能。这种恣意宣泄的快感进一步强化了用户对其的心理认同。

由于BILIBILI采用鼓励专业用户生产内容（Professional User Generated Content，PUGC）的机制，是否开放分区取决于UP主上传视频的数量、质量以及用户的反馈，因而具有一定的自我迭代性，这表现为它因应不同世代用户兴趣的变化，吸纳不同的生产者，从而保持整个社区文化的年轻态。

“弱连带优势”理论是由社会学家格兰诺维特提出的，在此，弱连带是与强连带相对的一组概念。依据他的思路，人与人之间要形成强连带，必然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挤压个人有限的社交空间，造成信息通路的重叠浪费。与之相较，弱连带虽然互动较少，关系亦不甚紧密，却能最大限度地扩张个人的关系网络，取得更好的传播效果。^[47]盛行于BILIBILI之上的、多达7000余个的文化圈子是弱连带的典型代表。这些圈子虽关注的主题不甚相同，却也彼此开放互通。不同圈子之间的无障碍交流为不同观念间的碰撞与磨合提供了渠道，有益于群体成员间共通意义空间的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