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语音字调在中国语言中的特殊地位，也因现代语言学界通用的国际音标中声调符号的创建者是位中国人，有必要专段介绍。

（一）相关语言字调概念

语言学界的语言分类方法主要有三种：①组词结构分类；②谱系分类；③声调有无分类。与本节相关的，是声调有无分类。

1.声调语言与非声调语言

依据声调的有无，把语言分成“声调语言”与“非声调语言”。所谓“非声调语言”，并不是音高没有升降变化，只是归属在“非声调语言”类的语言，其音高变化只起语气作用，不起区别词义的作用。反之，所谓“声调语言”的音高升降变化则具有辨义性。语言学界迄今的研究表明，印欧语系的语言，如英语、法语、德语等，多属非声调语言。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的地区多为声调语言，如班图语。美洲阿拉斯加州的土著印第安人所使用的阿萨巴斯卡语，美国西南部以及墨西哥土著所使用的纳瓦霍语等，都是声调语言。亚洲的汉藏语系是使用声调语言最多的人群。

除此之外，朝鲜语和日语也有一些声调语言的特点，只是不如汉藏语系各族群如汉语、藏语等声调语言的特点那么突出。

2.调类

“调类”，就是字调的分类。

在汉语里分成平、上、去、入，再各分阴阳，还可再分出入（促）声调若干。各地调类数量不同，如普通话是4类：阴平、阳平、上声、去声；长沙话是6类：阴平、阳平、上声、阴去、阳去、入声；青岛话是三类：阴平、阳平、上声；苏州话是7类：阴平、阳平、阴上、阴去、阳去、阴入、阳入；广东话是9类：阴平、阳平、阴上、阳上、阴去、阳去、上入、中入、阳入等等。

少数民族的字调一般就按数字排序，不用“阴”“阳”“上”“去”这些字，例如：水族三洞话有8个调类^[8]：第一类［-24］；第二类［-31］；第三类［-33］；第四类［-42］；第五类［-35］；第六类［-55］；第七类［］；第八类［］。

3.调值

“调值”是一个特别有用的概念，它所标示的就是字调的实际相对高度。之所以说“相对”，是因为语言学里的调值与乐音的音高概念不一样，前者只能从相对概念出发。但“调值”这个概念的产生，使人类在不依赖录音设备的前提下有了把握语言字调基本状况的可能。

做出这个贡献的，不是非声调语言使用人群里的欧洲人，不是高低型声调语言使用人群的非洲人、南美人，而恰恰是使用旋律型声调语言（请参阅本书第一章第二节二之（一）“旋律型声调为主的语言类型”）的中国人，一个有着跨界知识结构、学贯中西的语言学家兼音乐家，他的名字是赵元任。(www.daowen.com)

（二）赵元任对字调记录的贡献

中国有两句看似对立实则统一的俗语：“时势造英雄”与“英雄造时势”。它们用在赵元任先生身上，真是贴切之至。

1.赵元任介绍（1892—1982）^[9]

赵元任，字宣仲，江苏武进（今常州）人，生于天津。父亲中过举人，善吹笛，母亲善诗词及昆曲。赵元任幼年回老家常州读过家塾，受国学熏陶，又读过新式学校，毕业于南京高等学堂预科。他从小显露语言天赋，各种方言一学就会，英语、德语都学得好，还随美籍英语教师夫人学过一些西方歌曲。1910年赵元任考取了留学美国的官费生，在康乃尔大学主修数学，选修物理、音乐（钢琴、声乐、和声、作曲等等），1918年获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学位，1921年又进哈佛研习语音学。以后，他往返于中美两国，曾在清华大学任教，与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一并被学生称为“清华四大导师”；也在美国哈佛、康奈尔、耶鲁、加州、夏威夷等大学任教。所授课程有“现代方言学”“中国音韵学”“普通语言学”“中国乐谱乐调”“西洋音乐欣赏”以及数学、物理、心理学等诸多领域的课程。在清华大学研究院语言研究所担任研究员期间，进行了大量的语言田野调查与民间音乐采风工作。他曾两度被选为美国东方学会主席。1982年2月24日赵元任病逝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坎布里奇。

赵元任留下的主要著作有：《国语新诗韵》《现代吴语的研究》《广西瑶歌记音》《粤语入门》（英文版）、《中国社会与语言各方面》（英文版）、《中国话的文法》《中国话的读物》《语言问题》《通字方案》《赵元任语言学论文选》等。赵元任出版的歌集有《新诗歌集》（1928）、《儿童节歌曲集》（1934）、《晓庄歌曲》（1936）、《民众教育歌曲集》（1939）、《行知歌曲集》和《赵元任歌曲集》（1981）。1987年在上海音乐学院院长贺绿汀提议并推动下，上海音乐出版社出版了五线谱版的《赵元任音乐作品全集》（由其长女、美国哈佛大学教授赵如兰编辑），收有歌曲83首、编配合唱歌曲24首、编配民歌19首、器乐小品6首，总计132首作品。

2.五度标调法

赵元任对语言界有一个重要的贡献，就是创立了五度标调法，使语言字调的调值有了量化记录的可能。1930年，赵元任先生在巴黎的国际语音协会IPA会刊（《语言学大师》）上发表了一篇“A System of Tone Letters（声调字母）”的文章，提出对汉字不论其绝对频率高低，调域宽窄，个体区别，情绪区别，都可“一致化”（规正化）为5个等级。调符以直杆为标，在左边画上横线，走势平曲不等，代表声调的高低起伏。赵认为：“（声调）的某一声所以为那一声，它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如果把音高的程度分成‘低、半低、中、半高、高’五度就够了，很少时候得分到五度以上的这么详细……声调这种东西是一种音位，音位最要紧的条件就是这个音位跟那个音位不混就够。”^[10]（我在本书中，把上述“半低”与“半高”中的“半”字都改为“次”，因为“次”有略逊的含意，我认为用“次低”与“次高”，更符合赵元任先生的本意）。国际音标里原没有记录字调的量化符号，赵元任先生填补了这个空白。五度标调法的使用，不仅使语言字调有了量化记录的调值，同时还有了调型——直观的字调走向图示。

下面是五度标调具体设计（仅展示五度标调法的调值从左至右的读取方式）与普通话个例：

例如：汉语普通话的字调调值用五度标调法可标示如下调型与调值：

3.贡献价值

对于赵元任先生创制五度制声调符号的贡献，吴宗济先生有段评价：“……这套调符是个革命性的发明，把此前西方人记汉字声调用各种记号加在字顶、用数字缀在字尾，要高明多了。所以此法一出就不胫而走，国内外的文章中不但用于汉语研究，即在有些少数民族的语言调查中也有采用的了……最近有美国学者对世界上几百种语言做过统计，得出的结果是，人类所有的语言其调位等级没有超过五度的。这足以说明‘赵氏调符’是放之四海而皆能应用的。”^[11]

字调（声调）符号这个难题，由中国人来解决，这个结果，事出偶然，也是必然。首先，以声调起伏为语言特色的汉藏语系语言群体中的中国人（数量最大的汉藏语系使用人群），对声调符号的需求当然是最迫切的。其次，语言声调存在状态的模糊性，习惯于模糊思维的中国人当然容易找到解析手段。而量化观念，却是西方文化倾向，数理思维。赵元任先生，正是一位集东西方文化修养和文理思维于一身，且对语言独具天赋的中国人。创造调号的光荣使命，就这样自然地落在了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