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的形成过程不是脱离教学经验的一种孤立行为或是试图强迫别人接受的伟大真理，而是一种与生活息息相关，建立在个人实践基础之上并依赖于不断阐释和不断变化的过程。理论来源于实践，来源于教师生活，来源于价值、信念和实践中深信不疑的规定，来源于围绕着实践所依据的社会背景，来源于所面对的教学之间的那种鲜活的社会关系，教师的理论根植于教学实践……反思是教育实践理论的形成的过程……教师的个人教学实践理论不应该再受到歧视，因为它是教育理论的重要来源之一。

——布里茨曼（Britzman）

关键词：反思　反思型教师　实践性知识　反思性思维　专业发展

案例

果断的决定——用学习的直接经验挑战良好教学的假定^[1]

在这个案例中，一位教师通过反思自己作为学习者的自传中的一段学习经历，来说明如何学习新的东西、反思这种学习的感觉如何能够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教学。作为自传经验的写作结果，他通过反思而认识到必须挑战良好教学的几个因果假定、规范性假定甚至模式假定，并且改变它们。下面是其经历与反思。

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已接近40岁，生活在纽约的曼哈顿，体态日渐肥胖。当时我所进行的锻炼就是在天黑后沿着街道散步，漫步在汽车尾气、沿街乞讨和葬身车轮的危险之中。每过一个街区就会有两三个掏钱的乞讨者，过度兴奋的纽约出租车司机随时可以让人葬身于车轮下。这是极具刺激性的，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厌烦的问题，而我那些进行几乎所有锻炼形式的同伴们却常常遇到这种问题。然而，

我认为我需要做一些更安全和有益健康的运动，所以我打算要经常去游泳，可能一周游上三次。唯一的问题是我不会游泳，所以，我决定参加一个成人游泳班。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嗯，一位交往不久的女士建议我参加这个游泳班，我反对说：我不需要上游泳班，我可以自己学，非常好。她指出，关系到游泳的问题，自我指导的学习不会让我游得太好。我告诉她，我从十几岁起就用自我指导的方式学习游泳。在每个假期，每当机会来临，我就在宾馆的游泳池旁、湖边和海滨观看人们游泳，细细地观察和记住他们所做的每个动作，然后，在夜幕的掩护下，当别人熟睡或吃饭时，我溜出房间——就像水生的吸血鬼（这里来自一个传说，传吸血鬼每当夜幕降临便离开坟墓去吸人血，天亮返回）——径直走到水边，肩上系着一条毛巾。我滑进游泳池里、湖里或者海里，在几乎漆黑的夜幕里尽我所能地模仿在白天时观察到的别人的动作。不用说，我在这种自我指导的学习过程中挣扎了好几年。

听完我努力学习游泳的描述，我的那位朋友很小心地指出，我的“自然”的学习方式（自我指导）在这个例子里是不起作用的。（尽管她精明的洞察力让我感到羞辱，稍后我们还是结了婚。）她向我指出，我真正害怕的是在别人面前出丑，我的一种坚信——不用别人我能学会我想学的一切——掩盖着内心的害羞和傲慢，所有的自我指导只不过是块遮羞布而已。她告诉我，我所需要的是改变我所喜欢的学习方式，到一个能给我提供专家指导的地方去，我应该在一些人的帮助下学习游泳，他们能把极其复杂的技能分解为容易控制的操纵。如果这样做，我肯定会由于掌握了一些基本技能而有了信心，这将让我更加努力，直到我学会游泳。我反对她，认为她所说的是在嘲笑我，但当时我就知道她是对的（这种婚姻的动力机制延续至今）。

1．到目前为止的启示（通过反思建构的个人知识）

（1）有时学习者最需要的事情是自己偏好的学习方式得到确证。人们只是用他们感到舒适和熟悉的方式来学习，这样会严重限制他们发展的机会。如果我仍停留在熟悉的自我指导的学习游泳的模式，那么可能永远也不会超越只是在水里浮上几秒钟的极点。

（2）自我指导的学习——它是我创设的学习方式，数年来没有任何疑问——可能源自于比我想象的更深的心灵之泉的深处。它可能代表着某种傲慢和担心当众失败的恐惧，而不是代表着适应性和自我控制的活动意愿。

2．对实践的令人敬慕的意义（通过反思建构的个人知识）

我必须重新思考自己毫无疑问的一些观念。原来以为好的教师在初期发现学生喜欢的学习方式，然后在随后的上课时间设计与之适应的评价方法和形式。我认识到在某些时候这么做是很重要的，通过他们感到舒服和熟悉的学习方法，使得学生得到确证。但是，对我来说，在课程的其余时间里有意探索学生所不熟悉的，因而使其感到不舒服的学习方法同样重要，最起码应该让学生们开始体验这些不舒服的学习方式。

扩展学生所熟悉的学习方式的范围是良好教育经历的一个方面。人们不可能在自己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只是利用自己所喜欢的方式去学习，所以，给学生多种学习方式的学习体验是真正符合他们最大的长远利益的。从现在开始，我要努力综合选

择各种学习方法和评价方式，争取在确证学生喜好的学习方式和向他们介绍另类的学习方式之间达到一种均衡。我自己必须改变对自我指导的学习形式（学习契约、独立学习、个人计划）的唯一信任，必须在更具有指导性和集体性的教学、学习和评估形式之间取得一种平衡。

3．接下来的故事

几个星期以后，我已经在一个不断变化的立方形水域里了。那天晚上是成人游泳班第一次上课，当脱下衣服换上游泳裤的时候，一些念头闪过我的脑海。一个念头是，我憎恨在公共场合下暴露自己苍白而长满丘疹的英格兰人的躯体，瘦骨嶙峋发育不良的躯干和下肢、松弛的腹部肌肉，另一个念头是我是美国唯一不会游泳的男人。我已经知道自己是全美国唯一不会开车的人（其实我已经在44岁的时候获得了驾车资格，这简直是一个神话故事，其本身足可以写成一本书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水上功夫不佳表明自己在运动神经运动方面存在着一定的问题。

第三个念头是，来参加这个游泳班，并且当众承认我不会游泳需要有一定的勇气。我想：“如果我参加成人游泳班这么困难的话，一个不识字的人参加一个成人扫盲班又会怎样呢？这种行动需要多大的勇气啊！”我从那个立方形水域走到游泳池的边上，环顾了班里周围的学生，她们都是女士。此时此地，我原来的猜想得到了确证，那就是在整个美国，我是唯一不会游泳的男人。

在随后的几周里，我用一种非常不服气的方式在水里爬来爬去，我的水上功夫并没有因为有了两位指导教师而改观。其中的一位教师我认为更可怕，他是一位年轻人，我很怕见他。他崇尚运动的气质，他的发达的肌肉、他的年轻以及他所展示的娴熟的水上功夫，使我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就已经形成了偏见。他看起来不是走向游泳池而是跳过去的，姿态优美。在高中时我就憎恶这种肌肉发达的运动员，再说，他看起来只有18岁，这使我抱憾地想到，当教师和警察把你看作青年的时候，你就会因为自己是中年人而倍感伤怀。

他的教学方法（我想可以称为有号召力的示范法），使我的学习变得更加困难。这种方法建立在这样一种观念上，即如果他向我们完美地展示他的游姿，那么我们内心就会升起一种不可抗拒的愿望，想去赶上他的示范表演。例如，在第一个晚上，他的开始行动就是从游泳池一端跳入，以惊人的力量、优美的泳姿，时隐时现像流水一样游过泳道，在游泳池的另一端钻出水面。当他从水中上来后，告诉我们应该像他那么做。他说：“你们看多么容易，这就是你们要做的——在10个星期后，你们就会做到这样了！”

这导致了一种不和谐的冲突，因为对我来说去做这种不明白的事情，就像刚刚看到的，这远远超越了我的想象，感到就像立刻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一天晚上，我把他拉到一边，向他说明我的问题（也就是妨碍我学游泳的真正原因）是我害怕把脸沉在水里。每当这么做时，我就有溺水的感觉，宇宙变成了一个苍白的、充满氯气味道的白幕，感到平常的一切参照点都变得模糊不清了。我小时候在英格兰看牙医，他用一种气体让我完全失去感觉，那种感觉至今我还记得。那同样是失去控制，并且不能阻止自己被一种奔流的力量所淹没的感觉。把脸放进游泳池里的感觉是我

有理性感知以来体会到的一种接近死亡的体验。

我问他我是否可以学习仰泳（至少可以把脸露出水面），但他告诉我，自由泳（爬泳）是必选的泳姿，是一个真正的游泳者必须要学会的。他还说了一些什么我已经忘记了，但他的体态语言传递给我一个清晰的信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这样！你一生只学一次游泳，表现得勇敢点！”(www.daowen.com)

4．到目前为止的启示（通过反思建构的个人知识）

最好的学习者是那些学习一项技能时很自然地就能学会的人，但这些人常常成为最糟糕的教师。这是因为，从真正意义上来说他们没有受到感觉上的任何挑战。他们不能想象人们通过怎样的努力去学习那些对他们来说自然就能学会的事情，因为他们在学习中总是那么成功，所以对他们来说不可能去强调学习者的焦虑和障碍。我的这位指导教师犹如具有天生的水中本领，他3岁时跳进深深的游泳池里，这时惊奇地发现他已经知道如何去游泳了。由于他没有经历过我所感到的把脸沉入水里的恐怖，所以他不能从自己学习游泳的经历中提供有意义的建议，以帮助我控制自己的害怕。

沿着这条推理的线索，我认识到，最好的教师可能就是那些经历过一段时间的挣扎和焦虑从而掌握了技能和知识，增长了智力的人们。因为他们知道感到害怕是怎样的，他自己就曾常常确信自己将永远学不会一些东西，这将有利于帮助学生渡过难关。从现在开始，当我在聘任文员会指定教师时，一定看看候选人的履历，寻找那些一开始并不突出但后来学业成绩提高很快的申请者。因为这可能说明，这位候选人作为学习者有过一段痛苦挣扎的学习经历，当他想办法帮助自己的学生解决困难时，就可以从中汲取经验。

5．对实践的意义（通过反思建构的个人知识）

作为一个教师，我需要找到一种方法来了解大多数学生在学习新的和困难的事情时所形成的恐惧。只有做到这一点，我才能帮助学生解决他们学习中存在的问题，我也会从中享受到教学的乐趣。在表面上看来，寻找这样的方法似乎是不可能的。

我考虑这样的方法，认为有以下两种。一种方法是从以前的班级里找些学生，让他们和新生谈论他们在学习中遇到的情感困难。另一种方法是，试图进入学生的情感世界。对我来说，最好的方法可能是偶尔把自己放在学生的位置上——那就是，在某个技能或知识领域成为一个学习者，而这个领域对我来说是新的和可怕的。在我工作中发生的问题也同样存在于同事们身上，我应该找到帮助他们也这样做的方法。

6．最后一幕

大约那个学期中的一个晚上，我曾向游泳班里的一个同伴抱怨自己的害怕和缺少长进，她递给我她的护目镜说，“试试，说不定会有用。”我戴上护目镜，把头放进水里，效果真是令人惊讶！刹那间，原来的那个可怕的宇宙重又回来了！确实，氯气仍然刺激着我的鼻子，但是原来那个可怕的白幕不见了，我能看到游泳池砖铺的池底，看到泳道的标志线，甚至我自己呼出的气泡，我开始努力进行自由泳，把胳膊、腿和呼吸结合起来，不一会儿，我感到手触到池底。“该死的”，我自语道，我本想用护目镜可以看到我要到哪儿，但我一定是横着游过了整个游泳池，而不是顺着游泳道游的，所有串了泳道的游泳者都会对我怒目而视，是我扰乱了他们，让他们串了道。

我钻出水面时，被所看到的一切吓了一跳，我已经从几分钟前出发的一端游到了游泳池的另一端，我是顺着泳道游的，而不是横着游的！意识到这一点，我感到了令人震惊的自豪和奔涌而至的快乐，我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我曾认为永远也不会有这一刻，我确实游过了整个泳道的长度，没有一次沉到水底，我确信一直在一定水深的地方（整段时间里我一直假装碰巧在深水）。在某种程度上，我曾确信这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现在，这一天却到来了，我开始思考，也许我不是自己总认为的那种神经运动有缺陷的傻瓜，也许不是身体世界的所有方面对我是关闭的。

获取聘任、得到著书奖金、演讲后得到听众一致的欢呼、学生感激的留言以及通过在有名望的学术期刊中发表论文而进行研究等——所有这些都是美好的，是对自己的确证。但是这些和这一刻的胜利相比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在情感上如此无足轻重。不管怎么说，这是我作为学习者自传中的一个“批判性事件”——一个变革的时刻，让我以完全不同的方式看待作为学习者的自己，让我们开始了解一个新的和具有其他发展可能性的自己的主人。

7．最后的启示（通过反思建构的个人知识）

（1）如果不是游泳班里的另一位同伴建议我用她的护目镜，我肯定还在备受挫折地在游泳池里挣扎。对于我如何摆脱害怕，她的洞察力和实践性的建议使我的学习世界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2）用可以想象的任何能测量水上功夫的标准来看，我的成绩的确是微不足道的。对一个比我年长40岁的人来说，时间是一晃而过，我的努力只不过是一次不和谐的令人气喘吁吁的小困难，只是一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奋斗。但是提及这件事对我学习经历的意义，我对此的评价是：这一成就比长期以来发生在我身边的任何事情都重要。

对我的指导教师来说，我一直是个动作不怎么协调的懦弱者，比实际的需要花费了太多的精力才游到了游泳池的终点。但是，我已经做了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外界的任何评价对我的这种感觉都失去了意义。在游泳池中游完那一程是我学习的一个成就，是我自传视野中的一个巨大的成果。

8．对实践的意义（通过反思建构的个人知识）

（1）我必须记住游泳班里的那位同伴让我戴上护目镜的建议，这一建议对我取得学习进步是至关重要的。我要记住，学习专家常常是学习者自己本身。在任何作为学习者的人群中，学生们应该把彼此看作能帮助解决学习困难的资源。毕竟，教学中被正式认可的“专家”（教师）对我超越主要的学习障碍是毫无帮助的。真正帮助我度过焦虑的人是另一位学习者。在我的学习中，已经证明同伴的关键作用。我想，我必须找到一种方法，鼓励在自己的课堂上培育同伴学习小组这种方式。我相信这种方式是可行的，我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争取更快地建立这些同伴学习小组。

（2）作为学生学习的一个评价者，我必须时刻铭记，对学生取得的哪怕很小的进步——或者即使完全缺乏发展性——也可以给予肯定。这种肯定可能被那位学生作为重大的学习成果。学习者对学习意义的主观评价可能和外在的评价者做出的客观评价相去甚远，我需要找到一种方法把学生自我评价的方法引进课堂，以使学生可以用自己的词汇记录下他们是如何学习的，学了些什么。

我决定，只要我能做到，不管何时都使用以下两种评价方法，二者同等重要。一种评价方式是我作为教师对一个学习者的学习成果的意义做出判定，另一种方式是学生自己对学习成果进行判定。这种想法使我进行了参与性的学习文件夹试验，在这一试验中，学生们解释和记录下他们作为学习者的历程已经到达了何种程度。我还开始进行同伴评价的试验，也就是，让学生彼此给出叙述性的评论。这一方面增加了学生学习进行评价性学习的一些体验，当他们整理自己的参与性学习文件夹时，这些体验将为他们提供帮助。

案例分析

从上面这个案例来看，教师对自己作为学习者的自传反思可以成为教师教育的基础——这种教育是跨学科的、有目的的、有组织的一种努力。长期以来的教师教育是从外向内的——由专家设计的对教师来说是有益的技能、洞察力或知识从外部输入教师内部。让学习者的教师自己的经历成为教师教育的内容，这种教师教育是反思性的，是从内部开始的——自省、反思、发展教师的内省智能和建构个人化的实践性学识，即成为反思型教师将成为教师教育的另一种选择。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教育报告《学会生存——教育世界的今天和明天》中指出，未来的学校必须把教育的对象变成自己教育自己的主体。受教育的人必须变成自己教育自己的人；别人的教育必须成为这个人自己的教育。这种个人同他自己的关系的根本改变，是今后几十年内科学与技术革命中教育所面临的最困难的一个问题。在教育中教师与自己的关系是否也应该发生这样一种改变，使自己成为自主发展的主体。

教师的自主发展就是教师自己自觉地主动追求作为教师职业的人生意义与价值的自我超越过程。教师个体把自己作为教育对象，通过自我认识、自我改造的过程，是人的意识的能动性和相对独立性的表现，是认识对实践的反作用，是实践内化为意识的过程，是自我意识发展到一定阶段的表现。自主教育随着自我意识的发展而发展，由于自我意识的发展，人们对自己的认识逐渐清晰，行为的自觉性逐渐提高。从不自觉到自觉，从他律到自律的发展，是自主发展的基本特征。

教师不断对自己的教育教学经验加以反思，能够超越自我，促进教师的自主发展。正是因为通过经验性学习，吸收、反思和重建了经验，教师获得了专业发展。教师通过对经验加以反思，尤其是对在实践中所形成的隐性知识加以自觉反思，使经验性学习成为一种“反思性经验学习”，充分发挥了主体思维的积极性，努力重建自己的教育经验，开发一些行之有效的策略，从而不断地有意识地增加自己的实践性学识，提升自己的专业实践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