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东郊人的记忆里，厂北路口有一位残疾人在修理自行车。他每天在这儿修车，收费比别的地方高一些。尽管如此，还是不断有人找他。他就是曹前明。

1966年，曹前明因在铁路线上捡拾煤块而意外失去双腿，但他从未向命运低头：三十岁那年，他徒手登上了峨眉山金顶，曾在电影《春桃》中出演春桃（刘晓庆饰）的“老公”；他是全国首届残运会两枚金牌得主，也是全国第一批取得残疾人专用小型自动挡载客汽车驾驶证的残疾人；1984年，经过两年刻苦训练的他，成了全国首批残奥会运动员，并在美国纽约残奥会上捧回了两枚铜牌。

我在一篇新闻报道里看到曹前明后来曾在成都铁路局工作。2019年2月，我联系上《西南铁道报》主编周世通。他告诉我：“我有十多年没见这人了，应早办退休了。”如此，线索就中断了。很偶然，我从顾彦先先生处听说其哥哥与曹前明是哥们儿，以前经常在一起玩耍。于是，就联系上顾家模先生，这才得知曹前明居住在英国，大约5月才能回成都。7月20日，成都刚下过一场细雨。在顾先生的联系下，曹前明应约从什邡回到了成都，才得以完成这次采访。

曹前明身残志坚，在他身上发生的种种变化，都显示出了其做事认真的风格，加上不屈不挠，最终为自己赢得了掌声。1966年受伤之后，成都铁路局送给他一辆手摇车。不过，这并没有改变他的命运。他想着要自己“走”路。他先用木料做成小方凳木垫，再用一根细皮带紧缚在断腿上，外加两根小木拐，就用这些工具学着“走”。

渐渐成年的曹前明要为未来的生计考虑。于是找居委会要求糊纸盒，被告知无法安排，后来他又想到以最低工钱做橡胶鞋底，也是没有答案。没办法，他只好另谋出路。1978年秋天，他用两个月的时间学会了修自行车的手艺，然后在车水马龙的厂北路十字路口摆起了修车摊。后来，有一篇新闻报道他修车的情形：“修车对他来说绝非易事，一辆自行车，有腿的人提起来都挺费劲儿的，他搬自行车，要用肩膀扛，用胸脯顶，甚至连牙都用来咬着车子拉。”曾在719厂工作的张义奇在看到报道后说：“这里有夸张的成分，曹前明修自行车，力气大，不用怎么费劲就可搬动自行车。这也是后来他能在残奥会上获得奖牌的因由。”

▲　修车的曹前明　王学成摄

不过，在这些描述中，很难看出曹前明修自行车的详细情况。凑巧的是，2019年5月4日我在玛塞城逛旧书摊时，遇到一册原《成都晚报》新闻摄影部主任王学成的摄影集《照片上的故事》，在第166页刚好有一张“生活的强者曹前明”的照片，正是他修自行车的场景：一辆被翻过来的自行车，一位顾客弯着腰和他说话，而他在修补自行车的后轮胎，在说话的同时手上也没停下活计。从照片中，可以看得出他修车的熟练程度，与许多自行车修理工并没有太大差别。

曹前明在采访中说：“最初我把修车摊摊摆到《四川日报》门口的绿化带，保安不让摆，于是就搬到了厂北路口。”曹前明聪明，做事爱动脑，因此他的修车技术一流，东郊各大工厂的工人、领导都爱在他这儿修自行车。那时候的工人工资不高，他却可月收入上千元。在厂北路修车的过程中，还有段故事：他的生意逐渐好了起来之后，同行眼红他的生意，竟在他的摊点拉大便，曹前明面对挑衅，挪一个地方继续干。几次忍让下来，欺负他的同行主动前来赔罪，曹前明对此一笑了之，“人要靠本事吃饭”。(www.daowen.com)

曹前明在修车时，还曾遇到当时的成都市委书记廖井丹。《中国青年报》有一篇报道写道：中年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小伙子，我看得出来，你是好样的！你会有前途的。”许多年过去之后，他才知道这位中年人原来是廖书记。由于修车的成功，曹前明成为东城区先进个体户的代表，出席了省、市的各种先进表彰大会。

至于曹前明参加游泳比赛前的故事，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独自登上金顶：1983年5月1日这天，曹前明来到峨眉山，他两臂撑着石锁形的手镫，臀下垫着一张用皮带缚着的小方凳，在游客络绎不绝的山道上不停地摆着双臂往前移，硬是凭着一双手把自己一级又一级、一梯又一梯地托上了海拔3079米的金顶。在灿烂的晚霞下，金顶有史以来首次迎接一位无腿强者矮小的身影。当年10月，首届残运会如期在天津举行，28岁的曹前明在截肢A级百米自由泳中，以2分27秒5的成绩打破了印度选手创造的远东和南太平洋地区纪录。在这届运动会上，曹前明夺得了两枚金牌。

1984年，曹前明代表中国队参加了在美国纽约举行的第七届夏季残奥会，获得男子A级200米混合泳和100米蝶泳的两枚铜牌，成为四川第一位在残奥会获得奖牌的运动员。

王学成后来撰文说：“《成都晚报》第一个独家报道了他的事迹。之后，全国众多新闻单位转载和相继报道了曹前明的事迹。”其中，4月21日的《中国青年报》在第二版整版报道了曹前明的事迹，在全国引起极大的轰动。在不少人看来，曹前明的事是励志故事，也是人生的逆袭。王学成说：“如果照一般的残疾人生活方式去生活，可能他就不会取得那么多的成就。”

后来，曹前明先后担任了四川省政协委员、四川省伤残体协常委、成都市残疾人福利基金会副理事长等多个职务。他当了政协委员之后，就多次撰写提案，为残疾人争取权益。早在1992年的省政协会议上，身为四川省政协委员的曹前明就递交了关于残疾人开车的提案，2010年，他终于拿到了驾照。

现在的曹前明过着退休生活，除了在国内生活之外，他还常去英国看看女儿。“圣灯在我的生命中占有重要位置。当年在厂北路修自行车，也是出了大名的，媒体报道之后，让很多人一下子知道了我。没有在圣灯的这一段生活，就不会有后来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