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民族的文化之所以能成为一种区别于其他民族的文化类型,最根本的原因在于这种文化背后所运用的思维方式。思维方式属于方法论的范畴。某种思维方式会体现在构成某种类型文化的方方面面,并决定这种类型文化的表现和各方面的思想主张。为了避免抽象地谈论《易传》的思维方式,下面我们通过对上文所述《易传》宇宙论的分析,来揭示其背后运用的思维方式。这些思维方式不仅仅存在于《易传》的宇宙论中,亦存在于下文要论及的《易传》的生命哲学、道德哲学等一切方面。

《易传》的宇宙论思想反映了多种思维方式,这里我们只论述其中体现得比较明显的两种思维方式,即直觉思维、系统的整体思维。易学中其它也很重要的思维方式,比如变易思维、类比思维等,我们将在下文讲《易传》的生命哲学和道德哲学时适当点明或论说。

1. 直觉思维方式

直觉作为人的一种认知能力,“一般指心灵无需感觉刺激之助,无需先行推理或讨论,就能看见或直接领悟真理的天生能力”(31) 。直觉是每个人都具有的认知能力,但每个人对它的运用程度和多少不一样,在形成思想观念时所起的作用不一样。不同类型的文化亦是如此。如果某种类型的文化,其根本的表现和思想观念更多地是通过直觉思维方式来建构,那么直觉思维就可以称为这种类型文化在思维方式上的一个特点。上面提及的另外两种思维方式也是同样的情形。

直觉主要体现为对事物本质和规律的直接领悟,它无需通过明晰的逻辑推理来把握,因而直觉知识有别于由逻辑推理而获得的知识。直觉,可以分为经验的直觉、实践的直觉和理智的直觉。

经验的直觉是指经验的可感对象在心灵中的直接呈现。《易传》的宇宙论是一种自然的宇宙论,它以作为经验可感对象的自然万物的直接呈现为根据,断定天地之间唯万物,这样一种自然主义和物质主义的抽象原理就是由经验的直觉而获得的。在宇宙的三才结构中,超验的天道阴阳需要由地道的刚柔来体现,而地道的刚柔正是经验可感对象的呈现。此外,在《易传》的宇宙论中,还有一种独特的符号思维,也属于经验的直觉思维。比如,以卦画象征天地人三才,在上为天,在下为地,在中为人,三者又为一个整体,这是可感的经验直觉。(www.daowen.com)

实践的直觉,则是对一个特殊情况是否符合普遍规则的直接意识。在《易传》的三才之道中,最为具体的人道表现为仁义之道,把仁义之道置于这个三才的整体结构中,直接就让人意识到它是符合天的阴阳之道这个普遍规则的。在《易经》卦爻辞中讲到了许多具体的情境和事情,《易传》在解释这些具体情境和事情时,往往直接点明其普遍意义,这就是后来朱熹所指出的,《易经》虽然讲了许多具体的事,却只是个“空底物事”(32) ,“只是空说个道理”(33) ,不能执着于其具体含义,要把握其普遍原理,这个普遍原理又可以应用到无穷的具体事情上。这就是实践的直觉。冯友兰先生称《易经》哲学为“宇宙代数学”(34) 亦通此意。

理智的直觉则是对本体概念、自明真理之类的直接把握。这种认知能力非常特别,它既是智性的,又是无须通过逻辑分析的直觉的。从《易传》的宇宙论来看,如何把握三才的整体结构?如何把握“天道”、“人道”、“地道”之“道”?对这些概念的把握都需要用到理智的直觉,不是逻辑分析可以达到的。牟宗三先生非常重视理智的直觉(即“智的直觉”)这种思维方式和认知能力,他认为这是中西哲学的根本分歧之一,中国哲学是承认人有这种能力的,能够以智的直觉直接把握本体,而以康德为代表的西方哲学则否认人拥有这种直接把握本体的能力。

2. 系统的整体思维方式

刘长林先生把系统思维视作中国传统文化的基因和“中国传统思维方式的主干”(35) 。并且认为,《易经》有着巨大魅力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它集中了中国思维的主要特征——系统性原则。这也正是关注中国文化的西方学者特别瞩目《易经》的重要缘由之一”(36) 。

系统思维也可称为整体思维。这种思维总是把各个要素看成一个相互联系的有系统性的整体。我们在上文谈到过,《易经》六十四卦的卦爻画排列在一起就体现出了一种系统性,不过它没有以理论化的语言来表述这种系统性,只是以符号直观呈现。从这个意义上说,《易经》卦画的系统性具有经验直觉的特征。而《易传》进一步以理论化的语言来揭示这种系统性,则具有理智直觉的特征。可见,不同的思维方式可以是交杂在一起的。在《易传》的宇宙论中,整个宇宙的存在就表现为天地人三才的存在。天地人三才的存在虽各有其道,但从根本原则上说是一致的,都根源于天道阴阳。这种一致性又通过人效法天地,地效法天,这种“效法”的关系而实现。可见,这个三才统一的宇宙是一个系统的整体的宇宙,天地及万事万物包括人都在这个系统的整体宇宙中息息相关。这种思维方式是中国文化与重个体、重分析的西方文化的一个很重要的区别。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中国文化中没有个体和分析的思维方式,西方文化中没有整体和系统的思维方式,而只是说不同类型的文化在思维方式上各有侧重,如此才体现出在思维方式上的特点来。不过这种“侧重”确确实实地影响了不同文化,使不同文化之间呈现出巨大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