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文本跟先秦其他文献一个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它有一套符号系统。每一个卦和每一爻都有相应的符号表示。这些符号随卦爻辞散置于《易经》文本中,是不容易看出它的系统性的。如果我们把这些符号放在一起排列出来,就是下面这个样子:

(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谦)(豫)(随)(蛊)(临)(观)(噬嗑)(贲)(剥)(复)(无妄)(大畜)(颐)(大过)(坎)(离)

(咸)(恒)(遯)(大壮)(晋)(明夷)(家人)(睽)(蹇)(解)(损)(益)(夬)(姤)(萃)(升)(困)(井)(革)(鼎)(震)(艮)(渐)(归妹)(丰)(旅)(巽)(兑)(涣)(节)(中孚)(小过)(既济)(未济)

上面这个排列法是通行本或今本《易经》的卦序。《易经》卦序有很多种,除了今本卦序,还有《序卦传》卦序、《杂卦传》卦序、长沙马王堆出土的汉初帛书《易经》卦序、京房八宫卦序等等。在所有这些卦序中,今本卦序是最早、最通行的一种卦序(12) 。

卦爻画以及今本卦序是先于卦爻辞而存在的,并且在卦爻辞产生之后还依然为人们单独认识。2001年,在陕西长安县西仁村发现了四件西周时期的有字陶拍(13) 。其中采集2陶拍柄部刻有四个数字卦,将数字卦按阳奇阴偶转换成阴阳爻符号,这四卦依次为:《师》、《比》、《小畜》、《履》。采集1陶拍柄部有两个数字卦,依前例可转换成既济与未济二卦。两件陶拍上的数字卦卦序正与今本《易经》卦序相合。而这个时候《易经》卦爻辞已经成型。可见,卦爻画和今本卦序是可以独立于卦爻辞而为人们单独使用和认识的。我们现在要了解《易经》的思想,不能忽视卦爻画和卦序中所包含的思想观念,而这一点又往往容易被人忽视。也有人过高地评价卦爻画和卦序中的思想观念,把后世的思想强加于其中,这也是不合适的。

比如,有人认为《易经》的卦画包含着一种关于宇宙的本原和世界运动一般规律的哲学思想。阴阳两爻就表示推动世界运动的两种对立的力量,八卦所代表的八种物质就是宇宙的根本构成要素。对这个观点任继愈先生主编的《中国哲学发展史》(先秦卷)已有深刻的批评。(14) 的确,单看这卦画本身而无文字说明,我们是看不出有这些思想观念的。这些思想观念需要通过形诸文字解说而衍生出来,而这正是《易传》要做的工作。不过我们还是可以通过分析卦画及其排列特征来看它内在包含的哲学思想观念的,这是直接的而无需以文字作衍生性的解释。(www.daowen.com)

对今本《易经》卦序排列规律的经典认识是唐孔颖达概括的八个字:“二二相耦,非覆即变。”孔颖达《周易正义》云:“今验六十四卦,二二相耦,非覆即变。覆者,表里视之,遂成两卦,屯蒙、需讼、师比之类是也;变者,反覆唯成一卦,则变以对之,乾坤、坎离、大过颐、中孚小过之类是也。”(15) 所谓“覆”,是指一卦倒置成为另一卦;所谓“变”,是指一卦之阴阳爻性全变成相反的阴阳爻性,从而变成另一卦。所谓“二二相耦”,是指六十四卦成对出现,这成对的两卦卦形具有相覆或相变的关系。

从这些卦画及其卦序中,我们固然无法直接看出其中是否有宇宙构成基本要素和动力之类的思想观念,但我们可以直接看出其中包含着一种整体和秩序的观念以及较强的抽象思维水平,说它体现了一种“宇宙秩序”观念,亦未尝不可。(16)

首先,每个别卦都由上下两个八经卦和六爻构成,由阴阳爻而八经卦而六画别卦,每个别卦的构成都是很有规律的一个整体。然后,六十四个卦又是一个大的整体,由统一的排列原则来排列。从而使得外表看上去杂乱无章的六十四个卦形有一种内在的秩序。宇宙事物在我们面前也是纷繁复杂的,把握这些事物,了解这个宇宙的内在秩序,难道不是人类理性想要做的事吗?先民们构造出这样一个卦爻画的系统,难道不能体现他们对这个世界整体秩序的探索?

以这样一个卦画系统来表达先民们对世界的看法,充分体现了先民们的抽象思维水平,而不是像劳思光先生说的,“画爻定卦,只属简单数字游戏”(17) 。黑格尔是根本瞧不起中国哲学的,甚至认为中国根本就没有哲学,但他对“易经哲学”的评价还是比较高的,他尤其看重《易经》卦爻画的意义。他认为:“易经包含着中国人的智慧。……那些直线是他们文字的基础,也是他们哲学的基础。那些图形的意义是极抽象的范畴,是最纯粹的理智规定。……我们必须注意——他们也达到了对于纯粹思想的意识。”(18) “那些直线”指的是阴阳爻,“那些图形”指的是卦画。令黑格尔感到可惜的是,这种抽象很快就与感性上的具体象征结合在一起了,而没有走向概念化的具体。其实这里正体现了中西哲学思维方式的不同,正是《易经》这样一种以卦爻来“取象比类”的思维方式深刻地影响了整个中国传统哲学的思维方式和思考的内容。这一点我们将在下文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