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　简而言之，以上这些就是我对一个年轻绅士的学业所抱的看法；大家很可能会感到奇怪，为什么我竟把希腊文略掉了，因为在我们这个国家，一切学问的基础和源泉都要到古希腊人那里去寻找。这我承认，并且还要补充一点，一个不懂希腊文的人是不可能被认为是一个学者的。不过我在这里考虑的并不是一个专门学者的教育，而是一个绅士的教育，对一个绅士来说，当今社会人人都承认必须要学的，乃是拉丁文和法文。如果他长大成人后还想继续深入研究，探讨古希腊的学问，那么，到了那个时候他自己就能容易地学会希腊文；但如果他没有那种愿望，那么，让教师指导他学习希腊文就只会是白费力气，因为一旦获得自由之后，他曾经耗费了大量时间和辛劳而学来的东西，便会遭到忽略，被全部扔掉。即便在学者中间，一百个人之中又有几个人还能记得他们从学校里学到的希腊文？更有几个人把它提高到了能够熟练地阅读并充分地理解古希腊作品的水平呢？

关于一个年轻绅士的学业问题，我就说到这里，他的导师应当牢记，教师的任务不在于把自己所能知道的东西全都教给学生，而在于培养学生热爱知识和尊重知识；在于当学生愿意学习时教会他正确的求知方法和正确的自我改进方法。

在此，我要向读者提供一位明智的学者对语言问题的看法，我将尽量忠于他的原话。他说：

儿童是很少会因为学习过多的语言知识而不堪重负的。语言知识对于各种身份的人都很有用，它们一视同仁地为各种人打开大门，让他们或者深入到最奥秘的学问之中，或者浅入到比较容易和有趣的学问之中。如果这种令人厌烦的语言学习延误到人的年龄稍大点时再进行，那么，年轻人要么就缺乏足够的决心去自愿学习，要么就不能持之以恒地学习。即使有人具备持之以恒的毅力，但那时把时间用来学习语言却有些不便，因为他的时间已注定另有他用：他的年岁已不再适合学习单词，却还要把时间限于单词的学习之上，同时又想要获得其他各种东西；这样的语言学习，至少也是在浪费一个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语言的厚实基础，只能在一切事物都容易在心灵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时，才能得到坚实的奠定；那时，人的记忆力旺盛、敏捷而强健，头脑和心胸既无牵挂又少激情和图谋，而那些承担儿童管教之责的人也有足够的权威使他们长时间地、持续地用功。我相信，世界上之所以真有学问的人很少，而徒有虚名的人却多得不计其数，正是因为忽略了这个道理。

我觉得，每个人都会赞同这位善于观察的绅士的观点，语言最好是在我们童年的时候去学习。但需要父母和导师考虑的是，儿童究竟应当学习哪种语言为宜。因为我们必须承认，一种语言，如果在他往后要过的生活中不可能有什么用处，或者从他的脾气可以看出，他一旦成年，离开了导师的管束，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时，就不会再去理会乃至忘得一干二净，那么，要他去学习这种语言便徒劳无益，白白浪费时间。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他既不会花时间去学习做学问的人才使用的语言，也不会费心去学习其他语言，除非有日常的需要或另有特别的需要，迫使他不得不学。

不过，为了那些想要做学问的人着想，我要再引几句这位学者的话，使他的上述观点更加全面。这些话值得一切想有真学问的人好好考虑，因此也适合于导师用作规则来教导和叮嘱学生，指导他们将来的学习。他说：(www.daowen.com)

对原著进行研究，是无论怎么推崇都不会过分的。这是通往所有各种学问的一条最便捷、最稳妥，也最惬意的途径。学问要从源头上求得，而不能得自第二手材料。大师们的著作决不能不读，而要去细细品味，牢记心中，需要时便加以引用；对原著中的话，要从它们的整个论述范围、根据它们的全部论述背景，透彻地加以理解，也就是说，要充分了解原作者提出的原理；等到能够前后一致地弄懂这些话的意思之后，才可做出自己的推断。第一流的评论家都是这样做的，你也应该这样去做，否则决不可罢休。除非到了自己看不清楚的地方，迷失在黑暗之中，决不要让自己满足于借用别人的灵光，也不可为别人的见解所引导。别人的阐明并不是你自己的领悟，因而会从你身上溜走。相反，你自己的观察才是你自己心灵的产物，才会在交谈、讨论和争辩时逗留在你身边，招之即来。除了遇到难以克服的困难，你不要在读书时停住脚步，丧失其中的乐趣；其实在这样的困难面前，评论家和学者们也会止步不前、无话可说的。那些在某些领域中非常多产的注释家们，往往在一些本身简单明了的原文上夸耀其学问，喋喋不休，其实是在毫无必要地画蛇添足，徒劳无益。你要明白，完全按这种方式做学问，只不过是懒惰的一种表现，它鼓励人们用学问的卖弄去充塞图书馆而不是去丰富图书馆，把一些优秀的作者埋没在成堆的注释和评论之中，你还会明白，这种懒惰是在与自己和自己的利益作对，本想极力避免读书之苦，到头来却反而要进行大量的阅读和探究，增加辛劳了。

这段话虽然看起来只与学者有关，但对于合理地安排他们的教育和研究却至关重要，所以我希望大家不会责怪我在这儿引用它，尤其是如果考虑到，它对绅士们也是有用的，因为他们也可能在某个时候不满足于肤浅，而想要进行深入的研究，对某种学问获得一种坚实的、令人满意的和高超的见解。

有人说，做事情遵照次序和持之以恒，可以在人与人之间造成重大的差别；对此我确信不疑，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比良好的方法更能为一个学习者扫清道路，帮助他前进，使他在探索时能够走得如此容易和遥远了。他的导师应该努力使他明白这个道理，让他做事情习惯于遵照次序，并教给他如何运用自己的思想；应该告诉他，方法的关键之处在什么地方，其优点又是什么；应该让他了解各种方法，不论是从一般到特殊的方法，还是从特殊到比较一般的方法；两种方法都要对他进行训练，使他懂得不同的方法各自最适合于哪些情况，又最适合达到哪些目的。

在历史研究中，时间的次序应居主导地位，而在哲学探究上，则自然的次序应居主导地位，在一切进展中，自然的次序都是从当时所在的地方走向相邻的地方；心灵方面的进展也一样，应从心灵已有的知识出发，走向与其相邻、与其连贯的知识，以这样的方式前进，就可以从心灵能够划分出来的最单纯最简单的部分出发，逐渐达到它的目标。为了这个目的，如果能使学生习惯于有效地区分出心灵能够发现的任何真实差别，或者说习惯于具有明确的观念，那对他是很有用的；但在他不能区分出差别、没有形成各自有别的清楚观念的地方，他却应该小心地避免去区分术语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