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　文法学校流行的方法中还有一种通行的做法，这种做法我也看不出有任何用处，除非它的目的是为了阻碍青年人去学习语言，因为在我看来，语言的学习应该尽可能轻松愉快，使人痛苦的成分应该尽量剔除。这儿我所指的并且反对的，是要他们背诵大量所教的拉丁文语录；这样的做法我看不出有任何好处，尤其对他们的学习没有任何好处。语言只有通过阅读与谈话才能学会，靠背诵作者的片言碎语是学不好语言的；一个人的头脑里一旦塞满了这些东西，便正好有了学究的装饰品，也容易使自己变成一个学究；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种做法更不适合于一个绅士的了。在自己的一大堆贫乏空洞的废话之中，插入别人的丰富思想和精彩言论，那是世上最为滑稽可笑的事情；其结果只会更加暴露自己的空虚，里面并无一点优雅的成分，也不能因此让人觉得中听，正如在一件破旧的褐布外套上，大块地缝上鲜红灿烂的缎子补丁一样，其中也无一点优雅的成分，更不能因此让人觉得中看。当然，如果遇到一段文章，其内容值得记住，其表达切题而优美（在古代作家中，这样的文章是很多的），那么，是可以让年轻的学生用心记住的，有时还可以用这些大师们的好文章来锻炼学生的记忆力。但是，如果不加选择和区别地要他们背诵课本里的文章，那么，除了浪费他们的时间和精力、使他们从书本中只能找到无谓的麻烦、从而憎恶书本之外，我看不出这样做还有什么用处。

§176　我听说，儿童应该用背诵的办法学习，来练习与增强他们的记忆力。我但愿这种说法中理性的依据和自信的成分一样多，也但愿这种做法更多地建立在精细的观察而非古老的习俗之上。因为很明显，记忆的强度取决于健康的体魄，而非取决于由练习而来的任何习惯性改进。的确，心灵如果专注于某事，惟恐遗忘又常常回忆，时时得到新的印象，那就容易将那件事记住，但这也仍然要根据心灵自身固有的记忆力强度。印在蜂蜡或铅块上的印象，没有印在黄铜或钢铁上的印象那么持久。当然，印象如果常常更新，那么它就可以保持得持久一些；但是每一次新的回想都是一个新的印象；所以，如果你想知道心灵能够保持多长时间的记忆，你就应从新的印象算起。不过，背诵一页页的拉丁文，是不会有助于人去记住其他任何事物的，正如在一个铅块上刻上一句话，不会使它更能牢固地保留其他任何字句一样。假如这种记忆的练习果真能够增强记忆力，增进我们的才干，那么，扮演各种人物的演员就应该具有最好的记忆力，而且应当是最好的伴侣。但是经验会表明，以这种方式进入他们头脑的片言碎语，究竟能否使他们更好地记住其他事物；他们才华的增进，是否与他们记住别人的言语所花费的辛劳成比例。记忆在人生的各个部分和各种状况中都是不可或缺的，没有它我们几乎做不成任何事情，因此，如果练习可以增强记忆力，我们就用不着担心它因缺少练习而变得迟钝而无用。不过我总担心，这种心智的机能一般来说是无法通过我们的任何练习或努力，得到很大的提高和改善的，至少无法通过文法学校中基于这种理由所采用的练习。据传薛西斯⁽¹⁾能叫出其不下十万的大军中的每一个士兵的姓名，即便真有此事，我猜想他的这种非凡能力也不是靠小时候背课文背出来的。我觉得，这种抛开书本辛苦地背诵读过的东西，借以练习和增进记忆力的方法，在君王的教育中是极少运用的，如果这种方法真有大家所说的好处，那么它就不会在君王的教育中遭到忽视，就像它没有在最普通的学生那里遭到忽视一样；君王也与任何人一样需要良好的记忆力，他们的这种能力通常也与其他人不相上下，可是这种方法却从未在君王的教育中得到过这样的关注。凡是心灵所注意、所专心的事情，就最容易记住，其理由上面已经提及；如果在关心和专注的基础上再加上方法和顺序，那么我认为，这对贫弱的记忆就已尽到了帮助；如果有人采用任何别的方法，尤其是让自己记住别人的成串言词，而他自己又并不愿意学习那些东西，那么我觉得，他的做法就一定是事倍功半的。

我这儿的意思并不是说，不要去训练儿童的记忆力。我认为，他们应该运用自己的记忆力，但是不应用在死记硬背整页整页的课本上面，因为课文一旦背过、任务一旦完成之后，就会被他们遗忘，并且再也不会被他们理会。这种做法既不能够增强记忆，也不能够改进心智。他们应该牢记哪些作家的作品，我在上面已经谈过；这些睿智而有用的文句一旦要他们记住之后，就决不应该再让他们忘记，而应当经常用来考他们，要他们说明其意义；这样一来，除了这些文句都是一些良好的规则与观察，对他们将来的生活不无裨益外，还可以让他们学会经常进行反省，想想自己应该记住什么，这是使记忆变得敏捷、管用的唯一方法。时常反省的习惯可以防止他们的心灵飘浮不定，可以将他们的思想从无益的不经心的漫游中召唤回来；所以我认为，最好每天都让他们去记一些东西，不过所记的东西依然应该是本身值得记忆的东西，应该是每当你召唤，或每当他们自己搜索时，都应当保留在心中的东西。这样就可以迫使他们经常专心，此外再无更好的心智习惯了。(www.daowen.com)

(1)　Xerxes，（前519—前465），波斯国王，曾发动希波战争。——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