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利》第十三

荀子之所谓人道，其要有二：一曰分是非，二曰辨治乱。而所以分是非辨治乱者无它，亦以礼义为之隆正而已。虽然，荀子之言礼，固杂法而言者也。其言义也，吾又以为兼利而言矣。请究其说焉。《君子篇》曰：论法圣王，则知所贵矣。以义制事，则知所利矣。论法圣王者，即法圣王之礼义也。儒者之学，自孔子言利，固争辨于义利矣。顾旬子言义而曰知所利，则固兼利而言矣。故《大略篇》曰：义与利者，人之所两有也。虽尧、舜不能去民之欲利，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义也。虽桀、纣亦不能去民之好义，而能使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昔者孟子尝问牧民于子思矣，子思曰：先利之。孟子曰：君子教民，亦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子思曰：仁义固所以利之也。故《易》曰：利者义之和也。又曰：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此皆利之大者也。（《通鉴》亦引此文。）夫荀子所谓知所利者，岂非亦以利者义之和，义者利之大也。

然则其言义而兼利者何也？曰：荀子固曰：欲不可去，求可导也。其意以为性之所以为恶者欲；性之所以可化者，亦欲也。故其言义而兼利者，为欲利之可导为义也。《荣辱篇》曰：饥而欲食，劳而欲息，寒而欲暖，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可以为尧、禹，可以为桀、跖，可以为工匠，可以为农贾。又曰：好荣而恶辱，好利而恶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则异矣。此其意亦曰：尧、禹、桀、跖、工贾亦各求其欲耳。得其道，则曰义，而不曰利；斯为尧、禹。失其道，则曰利而不曰义；斯为桀、跖。曷谓道，曰：礼义是已。夫荀子固以礼义者所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者也。（《强国篇》：人莫贵乎生，莫乐乎安；所以养生安乐者，莫大乎礼义。养生安乐者，人之所大欲，亦即所大利也。）故又曰：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丧之矣。（《礼论篇》）两者，谓义与利也。抑吾又闻墨子之言有曰：义，利也。荀子固以为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者也。则其言义而兼利者，固以利者义之和，义者利之大也；虽然，毋亦蜕于墨子义利之说也欤？（案墨子重夏道，多称禹事。故孟子言尧、舜，而荀子称尧、禹。《性恶篇》且重言为禹，是其参于墨而不觉者。此虽小事，亦一证也。）

《诚守》第十四

止足之理，源于《大学》。诚守之义，出自《中庸》。虽然，《大学》但言止于至善；孰为至善，大学未言也。而荀子乃以至足当之圣王。无它，亦以圣王为之隆正，以矫坚白同异之辩耳。坚白同异之辩，曾子之时，未有滋也。是则荀子之所由与曾子异者，时也。若夫诚守云者，则子思以率性为道，荀子以起伪为善。以率性为道，故曰：思诚尽性。以起伪为善，故曰：诚心守仁。尽者，尽其性之所有；守者，守其伪之所为。是又以言性而异者也。（荀论具《不苟篇》。）(www.daowen.com)

然则所谓诚守奈何？《不苟篇》曰：夫诚者，君子之所守也。操则得之，舍则失之。操而得之则轻，轻则独行。独行而不舍，则济矣。济而材尽，长迁而不反其初，则化矣。迁者，迁善也。初者，性之初也。然则诚守云者，亦欲学者之长迁于善，而不反其性之初而已矣。诚守之义，要非荀子之学之特征。故举其义，不复究其说云。

《隆仁》第十五

汪容甫《荀卿通论》曰：荀子之学，出于孔子。信哉！荀子之学出于孔子也！虽然，荀子之学，出于孔子，汪氏言之；其出于孔子者何如，汪氏未之言也。荀子之论道不云乎？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谓中，礼义是也。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然则荀子固以为仁者人道之极，礼义是也。孔子之道，亦仁而已矣。此其所以出于孔子者也。

《吕氏春秋》有云：老耽贵柔，孔子贵仁。孔子之贵仁，先贤已言之矣。是故其论学也，一则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再则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其论人也，于令尹子文，则曰：忠矣，未知焉得仁。于陈文子则曰：清矣，未知焉得仁。忠矣，清矣，而皆不得为仁；则匪独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不知其仁；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不知其仁；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不知其仁而已。是何仁之难成而易违也！且其观群弟子也，所以独贤颜回者，亦徒以其三月不违仁耳。而群弟子之相与孜孜请问，亦于仁为尤勤。此无它，其所谓仁者，乃荀子所谓人道之极，而非仅恻隐不忍之义也。故其于群弟子之问仁也，虽亦曰：仁者爱人。然如居处恭，执事敬，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云云；此岂恻隐不忍之义所能尽哉？由是言之，荀子所谓仁之隆者，其与孔子固先后同揆也。虽然，荀子固又曰：曷谓中？礼义是也，岂亦孔子说乎？曰：七十子之为孔子所亟称，而子贡之徒，所自以为不及者，固莫如颜回。而回之问仁，孔子即告之曰：克己复礼为仁，请问其目。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非礼勿言。孔子所谓仁，亦礼而已矣。由是言之。荀子所谓礼义是也者，其与孔子固亦先后同揆也。汪容甫《荀卿通论》曰：荀子之学出于孔子。信哉！荀子之学出于孔子也！是故孔子之学归于仁，学者知之。荀子之学，亦归于仁；学者未必知也。荀子之仁，要于礼，学者知之。孔子之仁，亦要于礼；学者水必知也。吾故表而出之，以为后之论荀子者告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