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再次提醒各位校长同行们，一定要备一个笔记本，如果您想严肃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工作，那么您就要一年年地保存好笔记本，尊重这个笔记本，也就是尊重您的自身工作。实际上，这是一本教育日志，同时也是您对教育教学过程进行一个长期分析和总结的准备工作。任何一种引起您注意的、甚至只是令您产生模糊想法的事实，您都要一一记录到笔记本中。积累教育事实，善于从具体现象中总结共性规律，这是一种智力基础，有了这个基础，您就一定能有恍然大悟的一刻，长久以来的不解之谜，将会在某个时刻突然间真相大白。

大概二十年前，我在一堂七年级的文学阅读课上听了两位学生的朗读。他们的朗读单调乏味，毫无表现力，而且我还感觉到，他们朗读的时候很紧张，似乎朗读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对于他们来说，眼前这些词语似乎组成了一个复杂的迷宫，他们需要在黑暗中摸索，越过重重障碍。我不禁陷入了沉思，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来朗读？他们领会了所读文章的意思吗？我把这些疑问写进了笔记本里，并一直为之焦虑不安。后来我又去了那个班级，听了好几次文学阅读课，发现了一些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现象。

原来，这两个学生不能同时通过视觉和思维感知一个以上的单词。他们不能同时感知几个单词，特别是一个长句中的完整逻辑部分，对于他们来说更是无法胜任的任务。我们和语文教师整整花了一年的时间，想尽办法来提高学生的阅读水平，然而最终却一无所获。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最奇怪的、最不能胜任的、最让人惊讶的事情才刚刚开始。通过对这些青少年的言语研究，我进一步确认，他们早在三四年级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不会阅读的情况，而这严重阻碍了学生的思维发展。

我们将这种令人遗憾的现象称为“思维混乱”，它会表现为想法混乱、毫无章法，行为举止都趋于低龄幼稚化：人们很难理解，这些学生想表达什么，他的思路从哪里开始，又会在哪里结束。他开始表述的时候，总是表现得万分紧张，费尽憋出几个单词后，又好像突然忘记了自己要讲什么，思路断了，也想不起来教师提的问题是什么了。在六七年级也同样找到几个情况类似的学生，他们每读一个单词，都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我将这些情况都记录在笔记本上，这些简短的记录让我对青少年智力发展的很多复杂问题进行了深入而持续的思考。这些思考让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让人不禁眼前一亮：不会阅读并不是智力发展不正常的结果，恰恰相反，是不会阅读妨碍了抽象思维的发展。

我们对三百多名青少年和成年人的智力活动情况进行了观察研究，这些都是在小学阶段没能牢固掌握流利阅读技能的人。我们希望能营造类似于小学的正常而完善的学习环境，重新培养他们的阅读技能，然后没有一例能取得成功。

所有这些研究工作，都是从观察到一个不起眼的事实开始的。全体教师们发现，智力发展、大脑思维过程，与日常的阅读、智力训练等，有着极其微妙的依存关系。我们教师对每一位学生的命运都负有重大的责任：他的阅读能力，决定了他的智力发展水平。教育上的“半成品”会导致严重的后果，因而，每位教师都开始在日常教学中高度关注学生的阅读水平。我们意识到，阅读不单单是一项基本技能，它其实是一个复杂的智力活动过程。我们希望，不让任何一个学生停留在只能理解一个单词的阅读水平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那种一个单词一个单词阅读的学生，必然会在学习中遇到不可克服的困难，实际上，他是不可能进行正常学习的。在我们国家的校园中，有成千上万个后进生、差生、留级生，一般来说，这些都是没有掌握阅读技能的学生。很多情况下，教师都会认为他们的智力发展有偏差，而实际上，他们的智力发展偏差并非原因，而是结果。

我们开始对学生的阅读技能进行精雕细琢般地培养：教学生从以音节为单位进行阅读，逐渐过渡到部分句子单位和完整句子阅读。这个过渡是一条分界线，我们要培养和引导学生跨越这条分界线。关于这个问题，教育心理学研究颇多，Н.А.列昂捷夫、Г.С.科斯丘克、П.И.津琴科等均有这方面问题的专门著作。依靠这些研究成果，我们争取能让学生在学习中发展智力。我们全体教师深信，离开家长的帮助，这项工作是无法达成的。智力训练不能局限于课堂之内，还应该在家里，在学生独立阅读的过程中。

这就又出现一个新问题，即家长的心理素养，这也正是我们全体教师正在研究的问题，我们需要逐渐地、一步步地引导家长们走入心理认知的世界。我校的心理学委员会曾经召开过一次会议，邀请了六年级的学生家长一起参加。我们讲解了学生在阅读过程中，大脑中发生了怎样复杂的活动。我们还给家长们提供了一些意见和建议：如何辅导孩子完成家庭作业，如何让阅读成为智力发展的一种手段。

教育总结工作的路径大致如此：从初步的观察、三言两语的简短笔记，逐步扩展到教育集体广泛的研究工作，逐步深入研究学生思维活动的过程实质。以上我举的例子，在学校教育的领导和总结工作中，都是非常具有典型性的。从收集事实、分析事实、研究事实，到做出总结性的、抽象性的结论，这样的一条路径，学校领导应当每天都走一遍。

对笔记本上记录的内容进行思考加工，是我对一天工作的总结。在我的笔记本中有一个专栏，专门记录我的总结和结论。这种记录并不是很多，也不是每天都有的。等到了一周结束的时候，我就对这一周内听的所有课进行思考，从纷繁复杂的事实中抽离出来，而只关注最重要的内容。以下就是我在某一周结束时，在笔记本上写下的几点结论。

（1）师生智力活动的一致性。教育过程中蕴含的技巧就在于，要让学生的思维过程反映在他们的作业形式中，这样的话，教师就能依据学生的外在表现，考察学生的思维过程，判断他们遇到的困难。如果教师要等到下课后，才能了解到学生哪些弄懂了，哪些没弄懂，那么这样的工作就是盲目的。

（2）不能过度追求直观性教学。对于学生早就熟知的事物，千万不要进行直观性教学，这会妨碍学生抽象思维的发展。教师带着一只猫进课堂教学，并不能帮助学生对猫产生更多的了解。如果您真的想讲解关于猫的新知识，您就需要好好想想其他办法。

（3）学生的注意力，不是靠专门的教学方式就能培养出来的，首先是要取决于智力活动的性质。目标清晰、思维专注——这是注意力的主要源泉。要尽量使思维和意志达成一致。

（4）在低年级，尤其是在一年级，学生注意力集中片刻就会迅速疲劳。不能让低年级学生长时间处于大脑紧张的状态，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要设计一些习题，让学生在完成的时候轻松自如。

（5）记忆负担过重，这是导致智力衰退的原因之一。记忆力是极其娇嫩而细腻的东西，需要我们小心翼翼地对待。有一些思想和词组是特别难记的，孩子们不能承受过重的记忆压力。您一旦发现他们有疲累的症状，就要赶紧变换方式，让学生进行不需要有意识的识记活动。

以上这些笔记，就是我进行学年总结的材料。按照同样的原则，我在一周结束时，将那些从日常工作中总结出来的想法写在笔记本上，主要包括：检查教师的课堂教案、学生的书面作业、班级杂志；对一些复杂的教育现象进行观察，尤其是教师和学生之间、不同班级之间、不同年龄之间的精神交流现象，等等。以下是我在某一周结束后记录的。

（1）真正的教育大师不会把教材提纲写进课堂教案里的。所有的知识都已经储备在他自己的大脑中，课堂教案是对教材的一种加工。这里有一个有趣的细节：如果教师过度依赖大纲，如果他费尽力气挤出几个单词来，那么学生就听不懂教师的讲解，脑子里就会一团糨糊。

（2）课题计划是否有必要？课题计划，即按课题制订授课计划，这在当下十分流行，我们需要对这个问题好好思考一番。至于五节课、十节课之后，到什么阶段将进行谈话或者让学生进行独立作业，教师能够预测出这些问题吗？一名好教师，好就好在他是按照课程的内在逻辑来进行授课的，毕竟，上课首要面对的是活生生的孩子们。适合六年级A班的计划，不一定适用于六年级B班，因为在不同的班级里，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孩子。一名好的教师并不一定能准确预见到课堂上每个细节，但是，他能够在课堂过程中善于找出专属于这堂课的有用细节。

我再举几个关于教育工作的每周总结。(www.daowen.com)

（1）集体对个人的教育影响应当是细致入微的。不能让学生，尤其是少年朋友们感觉，教师是在专门“教育”他，教师是为了“杀鸡儆猴”。我认为，这是我们在处理集体与个人的关系中，最不愿意看到的一种现象了。这会导致学生对自己的命运抱有冷漠无谓、漠不关心的态度，不能让学生觉得自己是实验品小白兔。

（2）一位少先队女辅导员教师去参加了区里一所中学的研讨会，回来对我们说：那里举办了一个以道德教育为主题的展示型辩论会。七年级学生们在一起辩论，而二十位辅导员则在一旁研究“教育过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学生们的心灵可以打开来进行展示吗？这样教育不会导致孩子们变得虚伪吗？

（3）在一所八年制学校里，有四个延长学习时间的班级。学生们跟我们讲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所有学生在课后都要继续留在班里，无一例外，谁也不准回家。下课铃响后，班级门口会站着一位值班老师，学生只有把书本留在班级，才能出门。学生们就想出了一个好点子：他们先把书包从气窗口扔出去，然后再自己空手走出教室。学校发现这一现象后，又下了一道命令：窗口也派教师值守。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玩笑，后来发现原来都是真实的事件。下届区党委全体会议的时候，需要好好讨论下这个问题。这些延长学习时间班级以及教师们采取的教育方法，都值得我们多加思考。

（4）米佳，是一位个子不高、黑眼睛的五年级小男生，我对他已经持续观察了半年的时间。学习对于他来说，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情。有一次，他的作文得了“4分”，我那次正好在他们五年级班级听课，和米佳坐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他是一个人单独坐，没有同桌，我还帮他造了两个句子。后来那篇作文写得挺好的，女教师在办公室批改作文时，还表扬了米佳。于是，我特意去听了下一节课，想看看米佳听到表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可惜的是，不知道为什么教师没有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扬米佳。即便没有得到表扬，米佳依旧很高兴，他写起来多努力啊！听课也极其认真。一天之后，我去参加了一个少年植物栽培学家课外小组活动，有可能只是我的感觉，但也有可能是我脑子里蹦出的一个想法：在俄语课堂上，米佳心中被点燃的欢乐之火，到现在还没有熄灭。米佳十分努力地将自己的一块天地维护得漂漂亮亮。我一边看着他的作业一边想：也许，教育的本质就是让人努力去表现自己，表现出自己的优点。从自己身上发现闪光点，这是人的高尚志向，善于发展这种志向是多么重要啊！教育工作者长久以来苦苦追寻的学生自我教育的强大动力，不正是在此处吗？在心理学研讨会上需要讨论这个问题：人的表现。康·季·乌申斯基就使用过这个术语：人的表现。怎么样才能让人努力表现出自己的优点呢？我坚信，一个人想表现自己优点的意愿越强烈、越真诚，他内心的自我约束力就越高，也就越不会容忍自己身上的缺点。我们要好好想一想，一个人不仅要在分数和课程学习上表现自己，还要在其他领域也学会表现自己。对于米佳同学来说，在学习上（更确切地说，只是在学习上）表现自己已经很困难了。他还要在其他方面也学会表现自己。而像米佳这样的学生，大有人在。

（5）一位女教师向学生们允诺：如果星期六天气好的话，他们就去森林里玩。等到了星期六，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可是他们并没有去森林里。我看到泪花在孩子们的眼睛里打转转，孩子们不仅仅是想去游玩一次，他们对这次出行抱有热切的期待之情。对于孩子们的失望之情，女教师采取了冷漠无视的态度。为什么要给孩子们带来痛苦呢？这样会导致学生们不仅对教师失去了信任，还会对真话失去了信任。孩子们的期待心情就像火花一样，需要我们好好保护珍惜。

（6）科里亚的成绩不好。班主任决定对他采取“强有力”的手段：星期六的时候，班主任把科里亚喊到黑板前，强迫他讲一讲学习成绩差的原因。小男孩羞愧不已，脸色苍白，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板前，教师一筹莫展。后来了解到，科里亚的家庭情况不是很好：父母总是在吵架，弄得小男孩有时整夜都睡不好。作为一名教育者，需要怎样的洞察力和敏锐感知力，才能不会粗鲁地伤害儿童，才能不会给儿童的心灵带来新的伤痛？不公正会引发儿童心中的怨恨。

从第三学季末开始，我就着手准备校务委员会的总结报告。我们一般在8月27—28号，即全区教师会议之后举行总结报告会，因为这个时候已经排出课表了。多年的经验表明：如果您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学校领导者，您就不能委托其他任何人——包括教导主任或者教师，去作这个总结报告。如果您把这件事委托给其他人，自己袖手旁观，那么您就会对此事“一无所知”。如果年复一年这样下去，您就会变成一个多余人。在有些学校，总结报告是用教师们的汇报材料和工作总结七拼八凑出来的，这样的话，还谈什么领导素养呢？

如果校长作的报告是这样七拼八凑出来的，这就好比是大型企业的领导人被蒙上了双眼之后，在各个车间巡察了一整天，最后别人带他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角落里，帮他取下蒙在眼睛上的布，然后问他：“猜一猜，现在在哪里？”说来惭愧，不少学校的领导人宣读的，就是由别人代写的教育教学工作总结报告。

在教育教学工作中，党、团和工会组织可以发挥巨大的作用。教师集体的任务，就在于进行思考和讨论，提出想法，付诸实践。不要用写总结报告来占用他们的时间。学校工作、教育学习工作，比其他任何领域的工作都更加需要智慧的总结。而这样的总结工作应当是建立在集体智慧的基础之上的。在准备总结报告的过程中，我不断查阅党员、团员在各类党团会议上的发言记录，教师在校务委员会上、心理学研讨会上的发言记录等。这些发言，连同我的教育日志，其实都是集体思想的结晶。我这样说一定是没问题的：校长作为一名组织者，他的作用就是要善于倾听集体的声音，捕捉微小的新生事物，善于从看起来最微不足道的事实中作出概括。

考试和考试结束后的时期，是准备学年总结报告最紧张的时候，在这段时间里，我会把所有的结论、总结、建议与实际结果、数字和百分比进行对比。多年以来，人们对这些评价都很反感，我对此是不能理解的。我们不能不考虑学校教育工作的实际水平，就下结论说用数据、百分比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学校教育工作的水平很高，那么评百分比就是有必要的、有价值的。如果学校教育工作是无知盲目的，那么评百分比就只会沦为弄虚作假的方式，还会在师生的心灵中埋下虚伪的种子。

我们尊重分数、尊重百分比，因为这是最可靠的总结材料。例如，我每年都要检查每一位学生的阅读情况，还会分别在第一学季末和第三学季末给学生们打分。而对于那些学习最困难的学生，我会到第四学季末的时候再给他们打分，这是一年中最后一次评分。如果我发现，有73%以上的学生都得到了“4分”和“5分”，那么这个数据能说明很多问题。我同时还发现，如果上一学年结束时，五到八年级的学生们当中，有5%—6%的学生不会流利地阅读，而到了本学年结束时，这一比例降到了3%，而且其中没有一位是八年级学生。这说明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但危险性依然存在。全体教师还要多多努力，才能让学生们学会在阅读中把握住句子成分和整个句子的意思。如果这3%的学生仍然没能学会流利地阅读，这就意味着到了七八年级还会有六七名学生，智力得不到正常发展，也就不能顺利地掌握知识。

如果没有统计数据的分析，不通过数据来检验结论和总结，就无从衡量领导教育工作的水准。不尊重评分，实在是不应该的。对教育的真正领导是建立在总结性的教育结论上的，如果没有这些评分数据的支撑，也就无从评判结论的正确与否。

我校低年级的每一位教师和所有年级的语文教师，都给学生规定了应当掌握的基本词汇量，这些词必须牢牢掌握住，书写的时候不能出一点差错。学生的所有独立作业，也都要服从于掌握基本词汇量这个任务。等到学年结束的时候，通过对学生平时测验和考试成绩的数据分析，就可以对这个体系的结论作进一步的完善。统计数据表明，哪些类型的练习和书面作业，最能帮助学生牢固掌握基本词汇量。

暑假期间，我们对将要入学一年级的学生进行开学前的准备工作。这项工作首先是要研究学生，我和老师们带领学生到大自然中去，到思想和语言的源泉中去。这是我们整个智育体系中一项非常重要的内容。与此同时，我对几年前接受过这种专门训练的学生进行研究，研究能够反映学生知识和智力发展水平的书面作业和统计数据。这是一项很有意思的分析工作，每一个数据对于我们教师而言，都意义重大。

准备在校务委员会的总结会议上作的报告，一直在新学期开始前还在不停填充新思想。这个报告既是对上一学年的总结，也是对新一学年的展望。报告的篇幅一般在40—45页左右。最近几年并没有人要求我们写出书面的工作报告，但我们还是照旧写出报告，因为没有报告的指导，我们无法开展工作。

年度总结报告需要具有前瞻性、目标性。理论性总结不能空有华丽的词藻，而要成为领导工作的工具，要反映出全体教师的教育观念和信念，这种总结与实际工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各项理论性总结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经过充分论证过的，如果教师们将其看成是自己的劳动、探索和思考的成果，而非外界强加的，那么这种理论总结才能与实际工作联系得更紧密更牢固。

如果教师没能实现从具体事实向理论性总结、再从理论性总结向具体事实转化的逻辑，那么也就不可能实现对教育和教学过程的具体的、有实效的领导。教师参与到集体领导工作中，就体现在他们能够深刻领会到从具体到一般、从一般再回到具体的道理。我认为，集体领导的实质就是深刻理解教育教学日常工作中的各类事实，并善于从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实背后发现重要的教育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