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代木雕艺人的奇思巧构下，东阳传统民居上的牛腿异彩纷呈，各美其美，成为建筑雕饰中最豪华、可看性最强的构件。其中，画水镇画溪村世美堂的牛腿，以其高超的技艺和传神的效果，被包括亚太地区手工艺大师、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陆光正在内的诸多高手，视为传世之杰作，称其为东阳近代神韵独具的“最美牛腿”。市艺海木雕竹编研究所所长、原东阳工艺精品馆馆长金柏松，更是为之流连忘返，历时多年发掘出这些牛腿背后的故事，还原了一位被遗忘的“圆铃”高手——金君成。

正堂主牛腿

一、人物牛腿“画龙点睛”

画溪村画溪三村的世美堂虽然被称为画溪村唯一的“花厅”，但它的雕花显然称不上富丽堂皇，没有“遍身罗绮”的观感。它的木雕都装饰在关键部位，显得疏朗通透，大气传神。但细看之下，这些木雕线条流畅有力，造型尤其生动多姿，把写意与写实融合得恰到好处。其中，第二进中厅前后檐下的6只主牛腿，更是让建筑顾盼神飞，为这处在结构上并无特殊之处的厅堂，平添了珍贵的艺术价值，“画龙点睛”的神来之笔。

6只主牛腿，堂屋正南前柱两只武将人物主牛腿最为精华，所雕人物不详，均骑坐狮子，一人执令旗，一人执宝剑，面部饱满，五官俊朗。堂屋北门牛腿是“门神”尉迟恭和秦琼，浑厚质朴，威风凛凛。南面东西靠墙牛腿分别雕刻福禄寿喜和麻姑献寿，顾盼传神，喜气风趣。

“王坎头（画溪村旧称）花厅的牛腿传承了嘉庆年间义乌黄山八面厅的风格，是传统‘雕花体’的传世精品。”陆光正大师曾多次前来世美堂观赏写生，对其牛腿艺术做出如此评价。金柏松则解读，这4只武将牛腿，用刀精准饱满厚实，塑形写神豪迈奔放，整体视觉气势磅礴、灵动飞扬。

除了6只主牛腿，世美堂的琴枋、雀替上还有24块人物故事，多半为《三国演义》故事，如桃园结义、凤仪亭、三顾茅庐、甘露寺、关公送嫂、收姜维、单刀赴会、截江夺阿斗、义释黄忠、关羽夜读、军令状（诸葛亮斩关羽）、关羽、张飞等等。还有精忠报国、松下对弈和鹿、猫、兔、金鱼等，这些构件雕刻厚重朴茂，小中见大，皆为精品。

二、“圆铃”高手寂寂无闻

世美堂花厅木雕由何人所作？

早在2017年初，吴旭华邀约金柏松参观世美堂时，在正厅廊柱的两块琴枋边轴上，发现非常罕见的“民国丁亥年”“芙蓉月金雲山作”的木雕落款，觉得这个雕花匠绝非等闲之辈。

金云山是何人？为寻访这位神秘的雕花工匠，金柏松历时10年。

2009年，金柏松主编《东阳木雕竹编史料汇编》，陆光正大师嘱他应为金君成立传，但苦于没有史料无从下手。2018年为撰写新《东阳市志》东阳木雕专题，金柏松开始跑档案馆，查到1962年东阳县人民委员会《为给予工艺美术名艺人副食品供应问题的函》和金君成的退休审批表，又在原二轻局遗存档案里查到他1958年的职工登记表。

为考证金君成的去世时间，金柏松辗转联系上了他的后人。2019年12月2日，金柏松托人到金君成的老家拍摄他为两个儿子雕刻的花床，金君成的小儿媳说王坎头花厅是她公公雕刻，金柏松向她求证“金云山”是不是金君成，金君成的小儿媳说“云山”是她公公的字。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经向陆光正、徐土龙等大师了解，结合档案资料和家人口述，金柏松还原了金君成的大致从艺轨迹。

金君成（1891.11—1965.12），字云山，画水镇洪塘村里山自然村人。读过3年私塾。1905年拜汤溪许章福为师，出师后在许章福门下从艺到1930年。1931年到1949年基本上以佛堂王同垚小木店为落脚点在附近行雕。1956年2月参与创建湖头陆木雕小组，7月并入上湖乡木雕生产合作社，即后来的东阳木雕总厂。1956年9月到1957年7月参与杭州灵隐寺大佛重建，完工后获纪念证书并被安排去金华双龙洞疗养。1964年10月退休。(www.daowen.com)

1963年，东阳木雕总厂决定创作一件四组落地屏送北京参展，作品由《文成公主》《昭君出塞》《文姬归汉》《太白回书》4块花板组成，分别由金君成、厉守铭等4人操刀。面对厚达9厘米的创纪录花板，金君成得心应手，用深浮雕技法将文成公主雕刻得极为出彩，全厂上下刮目相看。

1962年7月26日，根据省人民委员会《关于给予楼水明、黄紫金、厉守铭、卢连水、吕加水等全省19位工艺美术名艺人按照高级知识分子待遇享受副食品特供待遇》的批文精神，东阳县人民委员会行文商业局、粮食局《为给予工艺美术名艺人副食品供应问题的函》，给楼水明等5人以“一等”副食品特供待遇，给金君成等7人以“二等”副食品特供待遇，每人每月特供糖1斤、大豆3斤、纸烟10包、酒3斤。

由此可见，当时的金君成是排在楼水明、黄紫金、厉守铭、卢连水、吕加水之后的东阳木雕第六人。据陆光正大师说，金君成是木雕总厂设计所成员，最擅长“圆铃活”（即立体圆雕，当时业内称圆雕作品为“圆铃活”，平面浮雕为“花板活”），雕刻立体台灯一天能够雕刻一个，雕刻时心无旁骛，思路清晰，胸有成竹，落刀精准，整个雕刻过程中不发一语。

画三村93岁的王章大老伯说起当年世美堂雕花匠的事特别来劲，当时他十七八岁，有空就跑来看雕花，金君成主刀打坯，王坑岭村的金光贵负责修光，他说金君成真的不得了，雕刻没有图稿，他借用木匠师傅墨斗上的竹签笔在木头上东点点，西点点，标出一些记号，然后拿起斧凿噼噼啪啪削木如泥，用不了多长时间一个个人物坯型就出来了。

三、“雕花体”的收官标本

从世美堂花厅的木雕可以看出，金君成是位植根农村乡土文化的“草根”艺人。他的人物题材多为平民百姓所喜爱的神话、历史故事，源自《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三国演义》等，偏爱武侠勇士。他长期在农村操刀，文学涵养基本来自民间口头文学，故事情节和人物造型主要源自舞台戏曲。由于当年全凭记性，所以他雕刻的人物场景也多有和原著不符。

如世美堂上所雕的《关羽夜读》，在门背后偷窥关羽的不是胡班，而是嫂夫人，将曹操“欲乱其君臣之礼，使关公与二嫂共处一室。关公乃秉烛立于户外，自夜达旦，毫无倦色”和过五关时王植部将“胡班潜至厅前，见关公左手绰髯，于灯下凭几看书”这两件事凑到一起，印证了“草根”艺人的乡土气息。

但金柏松认为，金君成木雕艺术价值的核心，在于他对传统的“雕花体”和当时流行的“画工体”进行了有机取舍融合，形成了独有的风格。

20世纪初，大批木雕艺人进入城市，他们开始接触中国书画和西方文化，出现了以《吴友如画宝》等画谱为范本的“画工体”，并逐步向具象写实为基本特征的现代东阳木雕转型。受这一风格影响，当时的人物雕刻由雕花体的稚拙“意象”向写实“具象”进化。以人物头和身高比例为例，明代人物大约为1：4，清中期大多为1：5到1：6左右，清晚期逐渐拉伸到1：6，1：7，到清末民国时期，画工体把人物比例拉伸到1：8甚至1：9。杜云松、刘明火、黄紫金、楼水明等均是画工体的导向性人物。与此同时，民国时期仍然有一多半的艺人在农村从事以建筑和“十里红”家具为主的雕饰，技艺传承基本上还是传统的“雕花体”。

金君成独特的从艺经历，决定了他是“雕花体”的最后一代传承人。虽然他多少也受“画工体”影响，他的“雕花体”不仅较嘉庆年间的黄山八面厅的人物更加写实，即使和他自己早期作品岭下祠堂牛腿比较，花厅的人物造型更加圆润精细，神态刻画更加细腻生动，而且人物比例大多已经“进化”到1：6左右，个别人物达到1：7。同时，金君成将立体圆雕技艺完美地应用融合到东阳木雕平面浮雕技艺之中，擅长用准确的雕塑（立体圆雕）语言来刻画，特别是他的半圆雕牛腿人物，立体丰满，神采飞扬，气势磅礴。

可惜，自1949年之后，风光无限的“雕花体”随着传统建筑的断代而断代。随着成千上万幢以东阳木雕装饰的古建筑也消亡在时光隧道之中，作为“雕花体”经典佳作和“收官”标本的世美堂，其艺术、文化和文物价值愈发凸显，它的雕花者金君成，一个不应当被历史遗忘的工艺美术名艺人。（吴旭华）

（刊2020.4.15《东阳日报》）

“雕花皇帝”“雕花宰相”珠联璧合，联袂雕出“画工体”扛鼎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