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见近日山东佥事史道举、大学士杨廷和不法等情，廷和奏辨方已，而尚书彭泽继有所言，科道交章甫毕[1]，而御史曹嘉复有所论。彭泽之疏一出，人曰“此大臣之党大臣也”；曹嘉之疏一出，人曰“此小臣之党小臣也”。道路喧腾，听者骇愕。夫公论不明于天下，而复朋党之说起，此国步之厉阶[2]，缙绅之祸阱，戕元气而伤太和[3]，莫此为甚也。岂盛世之所宜有，而抑岂宗社之福哉[4]！臣不暇远论，近考有宋天禧之党[5]，以小人攻君子也；庆历之党[6]，以君子攻小人也；元祐之党[7]，则以君子而攻君子矣。夫号为君子，而亦至相攻。是以不旋踵[8]，而有绍圣之祸[9]。覆辙既昭，后车不戒，此何为也？宋人有言曰：“是非不明，则邪正互攻；公论不立，则私情交起。”又曰：“小人欲空人之国者，必进朋党之说。”噫！其亦可畏也。况自陛下践祚以来[10]，励精图治，然旋乾转坤，功业虽显于无前；制治保邦，根本犹疑于未固。权奸屏矣[11]，槛虎潜（原本作“滋”，据乾乙本改）复噬之威；冗员汰矣，死灰萌复然之焰。去岁江南大水，而天道变于上；京师地震，而地道变于下。盗贼横亘于中原，戎狄凭陵乎边境[12]，此何时哉！大小臣工，正当蹇躬尽瘁，协志同心，以承陛下之德，以建太平之基，可也。而可相忌相疑，切齿忿恨，倒戈相攻，以快一己之私哉？臣闻君子之处小人，必有其术。而其应之也，常恐其疏。彼方旁观，窃伺日夜，以乘吾之隙。吾大小相安，彼此戮力，修其本以胜之，犹惧其有一朝之忿也。而顾胥谗胥怨[13]，自贻其隙，长彼欢呼踊跃之气，而启觊觎观望之心。此何为哉！譬诸泛舟风涛，而舟子相仇，舟中之人弗之利[14]，而舟外之人所必喜。然不知舟既不测，招招舟子岂能免乎[15]？私忿可快，而天下之公论可畏也。臣亦不足恤[16]，而祖宗之社稷可痛也。

[1]科道，明、清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总称，俗称为两衙门。交章，谓官员交互向皇帝上书奏事。甫，始，刚刚。

[2]国步，国家命运。厉阶，祸端。

[3]戕，损害。太和，太平。

[4]宗社，宗庙、社稷，代指国家。

[5]天禧之党，指宋真宗天禧年间（1017—1022），寇准与丁谓之间的党争。

[6]庆历之党，仁宗庆历三年（1043），参知政事范仲淹提出十项整顿政事的主张。枢密副使富弼也上当世之务十余条，及安边十三策。这些主张并未涉及制度的兴革，但仍遭到章得象等的反对，夏竦又指仲淹、弼与谏官欧阳修等为朋党，范、富、欧阳等均因此而遭贬逐。称为“庆历党争”。

[7]元祐之党，指哲宗元祐年间（1086—1093）统治阶级内部的党争，涉及主要人物有司马光、王安石、高太后。元丰八年（1085）神宗死，哲宗继位，改年号为“元祐”，时尚不满十岁，由其祖母高太后听政。遂废罢新法，排斥“新党”（即变法派）朝臣。次年，任用守旧派首脑司马光为相，尽废王安石新法，排除新党。

[8]不旋踵，旋踵，旋转足跟。不旋踵，言时间短暂。

[9]绍圣之祸，指宋哲宗恢复神宗时各项新法的事件。元祐八年（1093），神宗母高太后死，宋哲宗赵煦亲政。他对反变法派的专横无君久已不满，因此亲政后召见新党，任章惇为宰相。于次年改年号叫“绍圣”（1094—1097）。在此期间，神宗时期的新法逐一恢复，反变法派被贬官流放。

[10]祚，皇位。践祚，即位。

[11]屏，退避，隐迹。

[12]凭陵，同“冯陵”，侵扰。乎，于。

[13]胥，相。

[14]弗之利，不以此为有利。之，代词，宾语前置。利，动词，以……为有利。

[15]招招舟子，招招，用手招呼。招招舟子，出自《诗·邶风·匏有苦叶》：“招招舟子，人涉卬否”。意思是：别人涉水过河，而我独不渡，不愿同行。因为我在等待我志同道合的朋友。

[16]恤（xù），忧虑。

臣又闻：内阁者，重地也。成祖文皇帝设为是官[1]，定秩五品。仁宗以后[2]，隆以师保，其任尤重。盖国初章疏日简，总揽在朝廷，其势力不得不轻。后世机务日繁，票拟专责，其势不得不重。势有可轻而不必于重，是以儒生堪视草之司[3]；势有可重而或失之轻，是以逆瑾恣专权之祸[4]。晓事者，断知其位不可一日而少虚[5]，权不可一日而少假也。臣见曹嘉举劾之后[6]，内阁大臣乞休家居，称疾不出，闭阁二日。拟票由中[7]，履霜滋坚冰之萌（原本作“葫”，据康本改），太阿授倒持之柄[8]，是徒知人言可避[9]，而不知大柄之不可移，徒知他日责有所归，而不知今日渐不可长也[10]！虑变谨微、奉公体国者，固如是乎？

[1]成祖，明成祖朱棣。

[2]仁宗，明仁宗朱高炽。

[3]视草，词臣起草诏谕。

[4]瑾，指刘瑾，当时权倾一时的大宦官头子。

[5]少。同“稍”。虚，空。

[6]曹嘉举劾，曹嘉，字仲礼，正德十四年（1519）春，武宗自加太师，下诏令到南方视察。曹嘉与修撰舒芬向武宗上疏进谏，陈述不宜南巡，武宗十分愤怒，想在朝廷上杖击曹嘉，被众大臣力保才获免。(www.daowen.com)

[7]拟票，明清时，各处奏本送达内阁后，由阁员用墨笔预拟批答于浮票，再送呈皇帝朱批，称为拟票，也称票拟。

[8]太阿，亦作“泰阿”，古宝剑名。

[9]是，这。徙，只。

[10]渐，事物发展的开始。

夫朝廷者，众正之本原、是非之衡鉴也[1]。伏望陛下清心观理，虚己察言，明治乱之归，审邪正之辨，大奋干断[2]，主张公议，敕下大小臣工，念兹时势之艰，各效公忠之义，和衷合德，同寅协恭[3]。为大臣者，推信布诚，持廉秉直。广宏人之度，勿以直言而见疑；竭体国之诚，勿以浮议而自沮（原本作“阻”，据乾乙本改）[4]。为小臣者，以官为守务，有严而有恪，以言为责，务公是而公非。任天下之重，而无忌小嫌；先国家之急，而顾惜大体。必使众言矛盾，折衷于圣心；人情好恶，会归于皇极[5]。国论与舆论，不相异同；公议与私议，无所抵牾[6]。秩分以相安，同心有断金之利[7]；交欢以相济，刎颈孚许国之盟[8]。缘伪朋以树党者，自彻（原本作“辙”，据乾乙本改）其私门[9]；剿激论以惑人者[10]，自消其幻术。宫中、府中，无胗域之分[11]；南司、北司，无水火之反。如此，则栋梁榱桷[12]，遂适用之宜；耳目股肱[13]，安一体之谊。君子有所恃，而自兴弹冠之庆[14]；小人有所畏，而不复染指之萌[15]。以精明之治功，成浑厚之治体；以臣工之和辑[16]，致国家之治安[17]，其为宗社之福莫大矣。伏乞陛下诏杨廷和等急出供职，以终太平之功，将史道薄示罪罚，以昭含宏之治[18]。

[1]衡鉴，衡器和镜子。比喻准绳。

[2]干断，帝王的裁决。

[3]同寅，旧称在同一处做官的人。协恭，友好合作。同寅协恭，形容人们互相尊敬，同心协力地工作。

[4]浮议，没有根据，不足征信的议论。沮（jǔ），沮丧。

[5]皇，君。极，标准。

[6]抵牾（dǐwǔ），也作“抵忤”“抵梧”。意为抵触。

[7]断金，语出《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孔颖达疏：“金是坚固之物，能断而截之，盛言利之甚也。”后谓同心协力或情深义厚。

[8]刎（wěn）颈，割脖子，自杀。孚，相信，信任。许国之盟，献身国家之盟誓。

[9]彻，通“撤”，撤除。

[10]剿（chāo），抄取，抄袭。

[11]畛（zhěn）域，界限。

[12]栋梁，比喻担负国家重任的人。榱桷（cuījué），常喻担负重任的人物。也与栋梁相对，喻指次要人物。

[13]股，大腿；肱，手臂从肘到腕的部分。耳目股肱，起到耳朵、眼睛、手臂的作用。比喻辅佐帝王的重臣。也比喻十分亲近且办事得力的人。

[14]弹冠之庆，原指一人当官或升官，他的好友也沾光做官。后以喻即将做官而相互祝贺。

[15]染指，《左传·宣公四年》载郑灵公请大家吃甲鱼，却故意不给宋子公吃。宋子公就用手指伸到锅里蘸点汤尝尝味。后用“染指”比喻占取非所应得的利益。

[16]和辑，和睦团结。

[17]治安，谓政治清明，社会安定。

[18]含宏，包容博厚。《易·坤》：“（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含宏光大，品物咸亨。”孔颖达疏：“包含宏厚，光着盛大，故品类之物皆得亨通。”后因指恩德广被，宽厚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