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清

正德十六年辛巳夏四月十日，司谏席君卒于谪所。西陵太守彭君玉汝、冬官林君以乘，痛涕如兄弟。棺敛毕，举轝登舟[2]，戒篙师使归司谏之丧于乡。其兄大中丞文同，将以嘉靖元年正月四日葬于城北嘉福之原[3]，以书来属予表其墓。乃考行实而叙之曰：司谏讳彖，字材同，号梅山，家世遂宁。其五世祖横冈先生讳复者，亲受业于临川吴文正公门。国初以贤良视潼川郡学事。父祖宪，封知县，母吴，封孺人。司谏兄弟五人，长文同，次曰诗、曰记，早卒。次仁同，以翰林庶吉士为柱史[4]。司谏其季也。童时，明敏笃实，读书终日不凭几。及长，与昆仲自相师友[5]。正德甲戌[6]，大学士梁公得其文，甚珍之。缘拘于中数，乃置第二。已而丁母艰，丁丑服阕[7]，拜户科给事。尝语人曰：“入仕须言官德，行所志。”及在谏垣[8]，论事剀切[9]，恒以有负平生之言为愧。时点宿卫[10]，直兵禁中。有中贵肩舆过者，司谏曰：“若曹奉旨乎？”中贵趋谢，竟弃舆步入，询之，乃幸臣张锐。人皆为司谏危，而司谏处之自若。是冬，武宗（原本作“庙”，据文义改）巡幸宣大。明年春，孝贞太皇太后崩，还厝梓宫[11]。事毕甫三月，幸臣张忠、江斌复欲导驾北狩[12]，内外人心汹汹[13]。司谏乃抗疏曰：“人君之道有三，敬天、法祖、纳谏而已。今天变如此[14]，祖宗之法如此，臣下之谏如此。而陛下复欲北幸者[15]，无乃左右之人，谓天变不足畏而不之畏[16]；祖宗不足法而不之法；人言不足恤而不之恤软？且先帝所遗者惟一陛下，而陛下无一所亲同姓之子，臣恐权奸[17]，无日不以觊觎神器为心[18]”盖预指宸濠之逆谋也。疏入，留中。今读之，尚凛凛有生气。时留都重臣乔公希大乞归，群小谋于权幸[19]，欲以某代某，而代某者为某，代某者又为某也。司谏以南都密迩宁藩[20]，实根本地[21]。治乱之机，非老成善谋如乔者，不堪重寄。上疏留之，群小谋遂寝[22]。厥后[23]，江西变作，而留都城守功卒成于乔。己卯夏[24]，武宗（原本作“庙”，据文义改）复欲幸金陵。司谏谓同官：“是，非章疏可回者[25]。吾辈当伏阙以请[26]。”有难之者，司谏与一二同志者力倡之，禁直臣咸惊。越明日，部寺群工，相继投章伏阙，恳留者至数百员。武宗（同前，改“庙”为“宗”）怒甚，欲重罪倡之者。左右以言官为请，故科道独免朝堂之杖[27]。然诘责綦严[28]，示再犯，则罚弗贷。适有言事于权贵者，诏金吾究治[29]，遂词连司谏，屡经刑讯致闻之由。司谏曰：“风闻言事，我朝彝典也[30]。今谏官以言得罪，而又根蔓不已。是塞朝廷之耳，箝天下之口也。且群工死职，谏官死言，分耳[31]，吾何所指？”越四月，诏下，谪判夷陵。司谏忻然就道，过乡里，拜其邱垄[32]，曰：“彖居言官，不能俾天子信吾言。大孤严慈之训[33]。”泣涕终日。乡人曰：“此正司谏之能孝于亲也。”

[1]席光禄彖，席彖（1476—1521），字材同，号梅山，遂宁人。明正德九年（1514）三甲第五十二名进士，官户科给事中。正德十四年（1519），因劝阻武宗幸金陵，被贬谪为夷陵（今湖北宜昌）判官。十五年（1520）冬，赴夷陵。次年复职，未到任而卒，赠光禄少卿。

[2]轝，古同“舆”，车中装载东西的部分，此指装载的柩具。

[3]嘉靖元年，公元1552年。嘉靖，明世宗年号。

[4]柱史，“柱下史”的省称，指御史。

[5]昆仲，称人兄弟。长曰兄，次曰仲。

[6]正德甲戌，公元1514年。正德，明武宗朱厚照年号。

[7]服阕，守丧期满除服。阕，终了。

[8]谏垣，指谏官官署。

[9]剀（kǎi）切，切实，恳切；切中事理。

[10]宿卫，在宫禁中值宿，担任警卫。

[11]厝，停柩，把棺材停放待葬。梓宫，皇后的棺材。

[12]导，引诱。驾，古代帝王车驾的总称，此指代皇帝。北狩，到北方狩猎。借指向北进军。

[13]汹汹，骚乱不宁。

[14]天变，指天象的变异，如日食、星陨等。

[15]北幸，驾临北方。者，……的原因。

[16]无乃，相当于“莫非”。不之畏，宾语前置，即不畏之。

[17]权奸，指弄权作恶的奸臣。

[18]觊觎，非分的希望或企图。神器，代表国家政权的实物，如玉玺、宝鼎之类。代指帝位、政权。

[19]权幸，指有权势而得到帝王宠爱的奸佞之人。

[20]密迩，贴近、靠近。宁藩，指宁王朱宸濠。

[21]实，查实、核实。

[22]寝，停止、平息。

[23]厥（jué）后，之后。

[24]己卯，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

[25]回，禁止或劝阻。(www.daowen.com)

[26]伏蕨，拜伏于宫蕨下。多指直接向皇帝上书奏事。

[27]科道，指科道官。

[28]綦（qí），极，很。

[29]金吾，古官名。负责皇帝大臣警卫、仪仗以及徼循京师、掌管治安的武职官员。其名称、体制、权限历代多有不同。汉有执金吾，唐宋以后有金吾卫、金吾将军、金吾校尉等。

[30]彝典，常典。

[31]分耳，职分罢了。

[32]邱垄，坟墓。

[33]孤，同“辜”，辜负。严慈，父母。

庚辰秋[1]，文同以方伯入觐还任[2]，仁同以御史出按云贵，俱相继取道还家，与司谏联床故庐。巡按黎君乾德，以司谏昆仲文学风节著当代，表其里曰“三凤”。盖取诸士论也。是冬，司谏赴西陵，凡豪强莫禁、疑狱莫辨者，咸各就判。尤恤贫、敬老、礼善，人民戴之如父母。其俗崇鬼巫，司谏悉毁境内淫（原本作“滛”，据乾乙本改）祠[3]，所存惟东坡洗墨池。时与诸弟子讲学于内，谆谆以践履为训。西陵旧无井，前人掘地百丈无泉。司谏欲通渠导江水注之，以赋力于民为戒。乃出俸资三十金，同官及武员诸大姓，翕然助之[4]，遂佣功而成。水方及井，而司谏卒。西陵父老无间远近，走哭公署。丧经夔、巫、巴、渝，诸长吏重司谏之望，而悼其早逝，具文为奠江干[5]。比至乡，邑大夫、士及门人姻族，咸郊迎伏棺泣涕。里民亦且奔迎道左，皆连嗟长悼，至空城市。古人谓：“盖棺定论”，是可知司谏矣。司谏英爽魁梧，自奉甚薄。履险阻患难如夷。性孝友，尤好施与。虽囊无余资，乡党戚族有急，无不应之。学务先其大者，而耻为皎皎细行。处上接下，温然可仰。而臧否人物[6]，不容少贷。司谏生于成化丙申二月二十五日，卒年四十有六。配张氏，未卒前二月，生一子，名惺。彼苍苍者[7]，固有裕于后也[8]。今皇帝入继大统，登用忠谏[9]，迁谪诸臣，铨曹首上司谏名以请[10]。诏下，复原职。而司谏已卒，乃赠光禄少卿，遣官谕祭。九原有知[11]，可慰忠悃矣[12]。呜呼！先儒有言，犯颜敢谏为忠。当司谏系狱时，士夫咸谓是狱穷治不已[13]，党祸复兴[14]，非社稷福。讵司谏心甘为忠谏死[15]，不为刑迫根蔓，而卒以身当贬鼠[16]，可谓仗节死义士与社稷臣也[17]。故特表之。

[1]庚辰，正德十五年，公元1520年。

[2]方伯，殷周时代一方诸侯之长。后泛称地方长官。汉以来之刺史，唐之采访使、观察使，明清之布政使均称“方伯”。入觐，进宫朝见皇帝。

[3]淫祠，不合礼义而设置的祠庙，邪祠。

[4]翕然，一致貌。

[5]具文，形诸文辞。江干，江边、江岸。

[6]臧否人物，论定人物的好坏。

[7]苍苍，指天。

[8]裕于后，造福后代。

[9]登用，进用。

[10]铨曹，主管选拔官员的部门。此代指此部门长官。

[11]九原，九泉、黄泉。

[12]忠悃（kǔn），忠诚。

[13]穷治，彻底查办。

[14]党祸，指因党争而引起的祸难。

[15]讵，岂、怎。

[16]鼠，喻指小人。

[17]死义，为义而死。社稷臣，国家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