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祭”“腊祭”是古代一种很隆重也很繁杂的祭祀。《说文》：

腊，冬至后三戌腊祭百神。^[7]

指出“腊”的时间是冬至后第三个戌日，“祭”的对象是百神。但是对于“腊”本身是什么含义，《说文》此处有循环定义之嫌，没有指出具体的祭祀方法。从《礼记》和《周礼》中的记载还能看到腊祭或蜡祭的含义。其中《礼记·郊特牲》篇对大蜡八有比较详细的记载，汉代及之后学者对于腊祭或蜡祭的解释多本于《郊特牲》篇；《礼记·月令》篇和《周礼·籥章》也都有关于腊或蜡的记载。下面首先讨论《郊特牲》篇，然后讨论《礼记·月令》和《周礼·籥章》的相关记载。其他文献的记载列于再后。

（一）《礼记·郊特牲》

《礼记·郊特牲》记载了一种“大蜡八”的祭祀：

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为蜡。蜡也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蜡之祭也，主先啬而祭司啬也。祭百种以报啬也。飨农，及郵表畷，禽兽，仁之至义之尽也。古之君子，使之必报之，迎猫，为其食田鼠也；迎虎，为其食天豕也。迎而祭之野。祭坊与水庸事，事也。曰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皮弁素服而祭，素服以送终也；葛帶榛杖，丧杀也。蜡之祭，仁之至义之尽也。黃衣黃冠而祭，息田夫也。野夫黄冠。黄冠，草服也。^[8]

这一段对于蜡的起源、蜡之名义、蜡之祭法、祭义都有详细叙述，可以看到“蜡”祭的基本思想是万物有功于民、于十二月求索报之，以示仁至义尽。此段文字中没有出现“神”或“鬼”，此处的“蜡”所祭祀的并非鬼神。

郑注蜡八：

蜡祭有八神：先啬一，司啬二，农三，郵表畷四，猫虎五，坊六，水庸七，昆虫八。^[9]

郑注“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

岁十二月周之正数，谓建亥之月也。飨者，祭其神也，万物有功加于民者，神使为之也。祭之以报焉，造者配之也。^[10]

郑注中加入了“神”，祭万物有功者的“神”，认为万物有加功于民者，都是因为其背后有“神”的主使，因此要祭祀各种神以报答他们对民的恩惠。此处不能认为郑注中的“神”就是人格化的神，“神”只是一个能使万物有功于民的“主使者”的代号。

（二）《礼记·月令》

《礼记·月令》孟冬之月有：

天子乃祈来年于天宗，大割祠于公社，及门闾，腊先祖五祀。^[11]

记载在孟冬之月，也就是建亥之月，周之十二月，进行的多种祭祀，其中包括“腊先祖五祀”。郑注：

此《周礼》所谓蜡祭也。天宗谓日月星辰也，大割，大杀群牲割之也，腊谓以田猎所得禽祭也。五祀：门、户、中霤、灶、行也。

认为此处的“腊先祖五祀”就是《周礼·籥章》中的“蜡祭”，将天宗解释为日月星辰。贾公彦的疏中区分了蜡与腊：

腊先祖五祀者，腊，猎也，谓猎取禽兽以祭先祖五祀也。此等之祭总谓之腊。若细别言之，天宗公社门闾谓之蜡，其祭则皮弁素服葛带榛杖；其腊先祖五祀谓之息民之祭，其服则黄衣黄冠。

其中的部分内容来自于前面的《礼记·郊特牲》。

（三）《周礼·籥章》(www.daowen.com)

《周礼·籥章》中关于“蜡”的记载：

国祭蜡则吹豳颂，击土鼓，以息老物。^[12]认为蜡祭的目的是息老物，让自然界老去的万物得到安息。郑注：

故书“蜡”为“蚕”。杜子春云：“蚕”当为“蜡”。《郊特牲》曰：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为蜡。岁十二月而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蜡之祭也，主先啬而祭司啬也。黄衣黄冠而祭，息田夫也。既蜡而收民息已。玄谓十二月建亥之月也，求万物而祭之者，万物助天成岁事，至此为其老而劳，乃祀而老息之。于是国亦养老焉。《月令》孟冬劳农以休息之，是也。^[13]

郑注引用《礼记·郊特牲》原文解释蜡祭的具体时间、祭祀形式等，解释蜡祭的目的是万物老而劳，祀而老息之，与《周礼·籥章》原意是一致的。

（四）应劭《风俗通义》

汉应劭《风俗通义》卷八“腊”条说：

谨按礼传：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汉改为腊。腊者，猎也，言田猎取兽以祭祀其先祖也。或曰：腊者，接也，新故交接故大接以报功也。汉家火行，衰于戌，故曰腊也。^[14]

指明了夏、殷、周对“腊”有不同的名称，到汉代才改为“腊”。对于“腊”的具体含义，应劭本人指出了两种不同的解释：一种是猎兽以祭先祖；一种是在新故交接之际大接以报功。这两种含义前者与《礼记·月令》中的“腊先祖五祀”接近，后者与《周礼》中的“以息老物”接近，此段内容应劭显系以《礼记·月令》和《周礼》的相关内容为本。

（五）杜预的解释

晋杜预注《左传·僖公五年》：

腊，岁终祭众神之名。^[15]虽然很简单，但这是一个对“腊”的定义，认为腊祭是在岁终祭祀众神的一种祭祀之名。祭祀的具体仪式则没有说明。

（六）秦蕙田的解释

清人秦蕙田《五礼通考》卷五十六题名为“蜡臘”，对“蜡”“臘祭”进行梳理。分为“蜡名义”“八蜡”“臘”“蜡祭礼物乐舞祝词”“祭蜡饮酒正齿位”“蜡时之事”“历代蜡臘”几个条目，万余言，阐释“蜡”“臘”相关的祭祀。其中对于“蜡名义”的解释：

蜡者，索也，合聚万物而索飨之。盖农功既成，特祭享以报先嗇。而凡物之有功于嗇事者甚多，因非常祀之所及，故必索而祭之。《楚词》“吾将上下而求索”是索字义也。既云索，则细微幽隐无所不到，故天子大蜡，仁之至义之尽，其非常祀所及之神明矣。自郑氏解月令以天宗公社门闾先祖五祀皆謂之蜡，而蜡之名义已失。夫日月星辰社稷宗庙乃国家之大祀，何待索而祭之耶?且合天宗与猫虎同类而祭，不已亵乎?又以先祖五祀为蜡，则混腊为蜡，而腊之禮亦失。故蜡之名義不可以不正；名義正，而注疏及后世之沿袭误谬可一览而知也。^[16]

坚持“蜡者，索也”，认为郑注把祭祀日月星辰的常规之祭都称为蜡是不对的，蜡只是搜罗没有受到常规之祭、又为“农功既成”作出贡献的各种品物之神进行祭祀。

（七）《史记·秦始皇本纪》

前面各种文献中关于“腊祭”“蜡祭”的记载，都是从祭祀制度上的论述。《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时代规定了腊日：秦始皇“十二年，初腊”；“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这是史书关于腊祭具体实行情况的记载。

（八）关于腊祭与蜡祭的总结

古文献中的“腊祭”或“蜡祭”有两层含义，一是在十二月搜罗万物一并祭祀，二是以腊祭这种方式“以息老物”。前者是对万物有功于民的感恩，后者是一种更哲学化的观念，认为到冬季万物老去，以腊祭的方式让老物得安息。

可以看到，古文献中关于“腊祭”的各种记载中，腊祭、蜡祭虽有多种形式，但是有关腊祭的文献绝没有说过“年”是一种怪兽，守岁是为了不让“年”这种怪兽来伤害人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