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炎最后选择无甚功勋的杨骏为托孤大臣，也有无奈之举。《晋书·杨骏传》中给出的理由是“佐命功臣，皆已没矣”，也就是说，在司马炎临崩前，当时的功臣、元勋也都已不在人世，外戚杨骏这才旱地拔葱式地被直接提拔上来，并被赋予都督中外诸军事的大权。武帝在遗诏中还命司马懿第四子、汝南王司马亮进京与杨骏共辅朝政，但诏书被杨骏藏匿。

杨骏作为辅政大臣最先上场，其“多树亲党，皆领禁兵”[10]，亲信孙楚警告杨骏“今宗室亲重，藩王方壮，而公不与共参万机，内怀猜忌，外树私昵，祸至无日矣”[11]，但杨骏并未听从，贾氏一族也正是借杨骏专权而秘密发动政变。

晋惠帝司马衷元康元年（291）三月，皇后贾南风假称有密诏，征召惠帝的异母弟、都督荆州诸军事的楚王司马玮入京杀死杨骏，同时“诛骏亲党，皆夷三族，死者数千人”[12]，将杨氏一党彻底铲除，刚刚成为皇太后的杨芷也被废为庶人，后又被贾南风所杀。随后，司马亮也奉召入京辅政。不过，司马亮与杨骏的做法类似，其大量培植党羽，“封赏熏赫，震动天地”[13]，同样成为贾南风及其亲党的阻碍。贾南风于当年六月再次以矫诏利用司马玮杀掉司马亮。最后，达到目的贾南风又除掉了司马玮。短短数月之间，贾南风凭借政治手腕与心机连杀辅政大臣与宗室亲王，使得贾氏一族在腥风血雨中独操权柄。这场宫廷政变虽然只是局限在朝廷与京师地区，走马换灯式的大权更迭也没有造成全国动乱，但却成了“八王之乱”的前奏，这恐怕也是司马炎怎么也想不到的。

贾氏一族掌权后，贾南风重用家族子弟贾谧、贾模等，也一度出现了“数年之中，朝野宁静”[14]的安稳局面。但这仅仅是表面的平静，各地方宗王都在暗自扩军，积蓄实力。

元康九年（299），宣王司马懿第九子、赵王司马伦怂恿贾南风杀害废太子司马遹，并以此为由发兵收捕贾南风及其党羽，废贾皇后为庶人，后又以伪诏书逼贾南风喝下金屑酒而死，将贾氏一族尽数铲除。

永康二年（301）正月，执掌大权的司马伦公然废惠帝自立为帝，此举正式开启了各地宗王之间的皇族内战，即“八王之乱”。八王中除却司马伦和先前丧命的司马亮、司马玮外，还有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及东海王司马越。诸王之间相互混战，司马伦遭到众王围攻率先兵败被杀，齐王司马冏为长沙王司马乂所杀，司马乂又遭河间王司马颙与成都王司马颖联合进攻，后被司马颙的部将张方俘杀。而后司马颖、司马颙与东海王司马越反复交战，直至光熙元年（307）十一月晋惠帝司马衷驾崩方才告终，最终司马越获胜，成为唯一的胜利者。

这场皇族混战前后历时近七年，中原大地已是刀兵四起，满目疮夷，更被刘渊、石勒等异族乘虚攻入直至亡国，完全就是晋室之殇。原齐王司马冏麾下的户曹掾孙惠对当时的皇族混战有这样一个评价：

自永熙（晋惠帝司马衷第一个年号，起于公元290年）以来，十有一载，人不见德，惟戮是闻。公族构篡夺之祸，骨肉遭枭夷之刑，群王被囚槛之困，妃主有离绝之哀。历观前代，国家之祸，至亲之乱，未有今日之甚者也。良史书过，后嗣何观！（《晋书·宗室齐王冏传》）

“良史书过，后嗣何观”的八字之呼，不可不谓是痛心疾首。田余庆先生在《东晋门阀政治》中亦指出：

西晋统治者进行的八王之乱以及随后出现的永嘉之乱，既摧残了在北方的西晋政权，也毁灭了几乎全部西晋皇室和很大一部分追随他们的士族人物。

孙惠和田余庆先生均提到皇族、士族在八王之乱乃至随后的永嘉五胡乱华等浩劫之中遭受重创，那么天下的芸芸苍生呢？《晋书·食货志》给出了一个答案：

及惠帝之后，政教陵夷，至于永嘉，丧乱弥甚。雍州以东，人多饥乏，更相鬻卖，奔迸流移，不可胜数。幽、并、司、冀、秦、雍六州大蝗，草木及牛马毛皆尽。又大疾疫，兼以饥馑。百姓又为寇贼所杀，流尸满河，白骨蔽野。

另外，学者葛剑雄先生在《中国人口史》中同样进行了推算：

将西晋的最高人口总数除去东晋部分的2000余万作为十六国的起点数，那么在理论上说人口最低点应该降到五六百万，仅及原来的四分之一左右。

北方人口因战乱损失高达四分之三，这种末世景象与百年前的汉末乱象又是何其的相似，这不仅是晋室之殇，更是中古历史上的华夏之殇。

综上，虽然史学界将“八王之乱”的时间定义为十六年，但并非是持续了十六年的战乱。“八王之乱”的“乱”包括多种方式和内容，前十年的混乱主要是中央朝廷政治权威的失控，并不表现为战争的形式，但却使得貌似强大的西晋王朝变得十分脆弱，后面六七年的混战一旦爆发便不可收拾。司马炎通过分封、联姻贾充、扶持外戚杨骏等各个举措力图打造一个长久稳固的国家政权，但在立嗣、择选太子妃、托孤等问题上多有难言之隐，要么骑虎难下，要么实属无奈，最后都出现了失误。这些失误使得其驾崩后出现了新帝懦弱、外戚争权和宗王混战的动荡与惨剧，并且直接导致匈奴等异族乘虚而入，引发了更为严重的浩劫，西晋王朝迅速分崩离析乃至亡国，中原大地陷入了长达二百多年的割据与分裂当中，关于这一连串的连锁灾难司马炎无论如何是脱不了干系的。(www.daowen.com)

2017.5.14

[1]《史记·秦始皇本纪》。

[2]《晋书·刘颂传》。

[3]《晋书·刘颂传》。

[4]《晋书·山涛传》。

[5]《晋书·宗室成都王颖传》。

[6]《晋书·宗室河间王颙传》。

[7]《晋书·卫瓘传》。

[8]《晋书·后妃传》。

[9]《晋书·后妃传》。

[10]《晋书·杨骏传》。

[11]《晋书·杨骏传》。

[12]《晋书·杨骏传》。

[13]《晋书·傅咸传》。

[14]《晋书·贾充传》附《贾模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