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革命中实际上还存在着另一种非暴力的和平光复模式，即以苏州为代表。

苏州和平光复和江苏巡抚程德全、立宪派人士张謇有着密切关系。青年程德全在国子监读书，因为关心东北史地而与满族将军寿山等结成莫逆之交，后在庚子抗俄中，舍命相争而一举成名。由于与满族精英有着长期而密切的交往，程德全后来成为出任黑龙江将军的第一位汉人，他也是少数能够泯灭满汉之隔、实行满汉一体民族政策的官员之一。程德全素以开明、革新知名，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在黑龙江巡抚任时就递交过《请速开国会片》，1910年4月，程德全调任江苏巡抚，到任后和立宪派人士张謇、杨廷栋、雷奋、应德闳等交好，积极推行新政，支持地方自治，还在立宪派发动第三次国会请愿活动时，和十八省督抚一起上书请求朝廷早开国会、成立责任内阁，政治立场十分开明。

11月5 日，在上海光复的第二天，身任江苏巡抚的程德全宣布和平光复，出任江苏省军政府都督，并以都督身份传令全省易帜光复。由于在一般人心目中，革命总是意味着流血牺牲，而苏州却不费一枪一弹，于是程德全命人用竹竿挑去巡抚衙门屋顶上的几块瓦片，史称“挑瓦革命”。

苏州能够和平光复，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从表面上看，江苏巡抚程德全可以记首功，如果不是程德全主动投身革命阵营，并将苏州的军事力量交给革命党人，那么苏州的和平光复是不可能那么顺利的。但更深入一步的话，可以发现自晚清以来，以苏州、上海为代表的江南地区就是立宪思潮最为盛行之地，以张謇等为首的立宪派在江浙地区拥有极高的声望和人气，程德全就与张謇交好，并受到张謇等人的显著影响，当张謇等立宪派因为对清廷失望转而同革命派合作，程德全就在立宪派和上海光复会的共同游说影响下，正式宣布革命。

苏州和平光复的意义非常重大。首先，和其他地区在革命前后出现社会动荡、滥杀无辜，甚至发生分裂、流血事件相比，苏州宣布光复后，社会秩序仍然有条不紊，民众照常生活、商人照常营业、官府照常办公，只是黄龙旗被白旗、五色旗取代，老爷大人的称呼被同志取代，每个人脑袋背后的辫子被剪，也就是说，当地社会为革命付出的代价小到可以忽略的程度。

其次，作为江苏省城，苏州和平光复使得江苏省大部分府、县传檄而定，如无锡、常州、镇江、淮安、通州等地均未起战事。南京由于有张勋的辫子军驻守，8 日，革命阵营派出徐绍桢带兵进攻，失利退守镇江。程德全下令将苏州藩库内数十万两白银作为军费，将驻苏州的新军和浙江新军合编为江浙联军，再加上沪军，镇、苏、浙、沪联军会攻南京，很快于12月2 日光复南京。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作为辛亥革命中第一个主动投身革命的清高级官员，程德全为革命大潮中犹疑不定的东南督抚提供了样板。从武昌起义到上海、苏州光复，25 天中只有6 省光复，11月2 日，攫获大权的袁世凯派北洋军精锐猛攻武汉三镇，汉口失守，武昌首义的成果岌岌可危。但苏州光复后，数日之内就有6 省宣布光复，清王朝的统治立呈土崩瓦解之势。而且，苏州的和平光复模式为这6 省所效仿，11月6 日，广西巡抚沈秉堃在咨议局劝说下宣布独立，任广西都督；8 日安徽咨议局宣布独立，巡抚朱家宝任都督；同时广东咨议局宣布独立，推两广总督张鸣歧为都督；浙江和福建虽有小规模战斗，但在立宪派斡旋下，也很快结束战斗宣布独立。可以说，东南各省基本上就是苏州和平光复模式的翻版。

11月3 日，感到大难临头的清廷公布仓促制定的《宪法十九信条》，宣布提高国会地位、缩小皇帝权力，基本上采取了英国虚君立宪体制，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此时革命潮流日进、共和呼声日强，推翻帝制、建立共和已经成为全体国人的共识，连皇帝国人都已经无法容忍其存在，清廷的这些让步更不屑为革命派和立宪派所注意。至1912年2月12 日，隆裕太后携6 岁皇帝溥仪在养心殿颁发逊位诏书，大清帝国正式终结。

【注释】

[1]所谓立宪，和宪政有相近之处，与专制相对立，根本含意是限制政治权力、保护个人权利，既要限制政府运用公权力肆意侵犯个人权利，也要避免多数人剥夺少数人权利情况的出现。在传统中国表现为限制君主权力，实行议会负责制，但可以保留皇帝，带有改良色彩，这是君主立宪派。如果要求废除皇帝、实行共和制度，属于较为激进的共和派，也可以称为革命派，但立宪仍然是双方的共识和合作基础。1901—1949年，追求宪政始终是当时中国的主旋律之一。

[2]《筹办夷务始末(咸丰朝)》，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643页、第644页。(www.daowen.com)

[3]《钦定宪法大纲》计23 条，由“君上大权”和“臣民权利义务”两部分构成，以被幽禁在中南海瀛台的光绪皇帝的名义颁布。《钦定宪法大纲》参照1889年明治天皇颁布的《日本帝国宪法》制定，但删去限制君权的条款，充分体现“大权统于朝廷”的立法意图，皇帝综握颁行法律及发交议案之权、召集开闭停展及解散议院之权、设官制禄及黜陟百司之权、统率陆海军及编定军制之权、总揽司法权等。“臣民权利义务”为附属，也规定列举了臣民在法律范围内享有言论、著作、出版、集会、结社、担任公职等权利和自由，臣民非按照法律所定不加以逮捕、监禁、处罚等诸项权利。

[4]所谓抑商，实为抑私商，即禁止民间工商业者介入，由官府垄断经营利润丰厚的产业如盐铁等。

[5]李秀清等点校：《大清新法令》第一卷，商务印书馆2010年版，第20页。

[6]清代因为在土地租税上遵循祖制，永不加赋，所以为解决用度日益匮乏的问题，不得不大开卖官之路。

[7]参见章开沅、马后、朱英主编：《中国近代史上的官绅商学》，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232～233页。

[8]除陆润庠外，张之洞还奏派另一位状元回家乡办厂，即张謇在南通创办大生纱厂。此后，陆润庠丁忧期满后于1898年6月回京重返仕途，而张謇毕生致力于实业、慈善和地方自治事业。

[9]1902年初，张謇之兄张詧与顾逸梅、张劲夫等在南通组建南通州商务总会，与同年成立的上海商业会议公所被称为“中国最早的两家商会”。

[10]章开沅等编：《苏州商会档案丛编》第一辑，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762页。

[11]革命派的主要活动场所在湖广和西南地区。同盟会的前身主要是湖南华兴会、广东兴中会、江浙光复会等，成立以后，主要在两湖、两广地区策动了一系列反清武装起义，抛头颅、洒热血，尤其是1911年4月的广州黄花岗之役，成为辛亥革命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