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张良，字子房，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①，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②，秦灭韩。良少，未宦事③韩。韩破，良家僮④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五世相韩故。

良尝学礼淮阳⑤，东见仓海君⑥，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至博浪沙⑦中，良与客狙击秦皇帝，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⑧天下，求贼急甚。良乃更名姓，亡匿⑨下邳。

【注释】

①大父：祖父。开地：张良祖父之名。②卒二十岁：指张平死后二十年，即前230年。③宦事：做官。④家僮：奴婢。⑤淮阳：郡国名。治陈（今河南淮阳县）。⑥仓海君：当时一位隐士的名号。⑦博浪沙：地名。在今河南原阳县东南。⑧索：搜索。⑨亡匿：逃避躲藏。

【译文】

张良，字子房，祖先是韩国人。祖父张开地，做过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相国。父亲张平，做过釐王、悼惠王的相国。悼惠王二十三年（公元前250年），张平去世。公元前230年，秦灭韩。当时张良年轻，还没在韩做官。韩亡，张良的家奴有三百人，弟弟死了也没下葬，以全部家财寻求刺客刺杀秦王，为韩报仇，因为父祖做过五代韩相。

张良曾在淮阳学习礼仪，向东行见到仓海君，找到一个大力士，使用的铁椎重一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到达博浪沙中，张良和刺客伏击秦皇帝，却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在全国大规模搜索，非常急于抓到贼人。张良于是改换名姓，逃避到了下邳。

【原文】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①上，有一老父，衣褐②，至良所，直③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④，下取履！”良愕然，欲欧⑤之，为其老，乃强忍。下取履，因跪进，父以足受之，笑去。良殊大惊。父去里所⑥，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期⑦此。”良因怪，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⑧书，曰：“读是则为王者师。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已⑨。”遂去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良因异之，常习读诵。

【注释】

①圯（yí）：桥。②衣褐：穿着粗布短衣。③直：特意。履：鞋子。④孺子：小孩子。此处是不客气的称呼。⑤欧：同“殴”，打。⑥里所：一里来地。⑦期：约会。⑧编：册。⑨济北：郡名。治博阳（在今山东泰安市东南）。谷城山：在今山东东阿县东南。已：同“矣”。

【译文】

有一天张良悠闲地在下邳桥上散步，有一老人，穿着粗布短衣，走到张良面前，故意把鞋掉在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小孩子，下去拾鞋！”张良很惊讶，想打他，又看他年纪大，便强忍着，下去拾鞋，顺势跪着送上。老人伸出脚穿上它，笑着走了。张良非常吃惊。老人离开一里地左右，又返回来，说：“年轻人值得教诲。五天以后早上，在这里等我。”张良觉得奇怪，跪着说：“行。”五天后天刚亮，张良去了。老人却已先到了，怒斥道：“和老人相约，却晚到，为什么？走吧，五天后早点儿来见。”五天后，张良鸡鸣时就去了。谁知老人又先到了，又怒斥说：“又晚到了，怎么回事？去吧，五天后再早来。”五天后，张良半夜就去了。过了一会儿，老人也来了，笑道：“就应该这样。”拿出一册书，说：“读了它便能当王者的老师。十年后兴起。十三年后，年轻人来见我，济北谷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了。”说完便离开不见了。张良天亮后看那书，是《太公兵法》。张良于是很惊奇，常诵习它。

【原文】

居下邳，为任侠①。项伯尝杀人，从良匿。

后十年，陈涉等起，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②自立为楚假王，在留③。良欲往从之，行道遇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④。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喜，常用其策。良为它人言，皆不省⑤。良曰：“沛公殆天授⑥。”故遂从不去。

沛公之薛⑦，见项梁，共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⑧。”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为韩王。以良为韩司徒⑨，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颖川⑩。

【注释】

①任侠：讲义气，好打抱不平。②景驹：楚国贵族的后裔。③留：县名。在今江苏沛县东南。④厩（jiù）将：主管马匹的军官。⑤省：领悟。⑥殆：大概，几乎。天授：天才之意。⑦薛：县名。在今山东滕县东南。⑧益树党：多建各派势力，共同反秦。这是张良当时的指导思想。⑨司徒：官名。相当于丞相。⑩游兵：指无固定防地、流动出击的军队。颍川：郡名。治阳翟（在今河南禹县）。

【译文】

十年后，陈涉等起事，张良也聚集少年一百多人。景驹自立为楚代理之王，占据留县。张良想去追随他，半路上遇到沛公。沛公率几千人攻占下邳，张良便跟随了他。沛公任命张良做厩将。张良多次向沛公讲解《太公兵法》，沛公很高兴，常采用他的计策。张良向别人说，都不明白。张良说：“沛公大概是天授之才。”便跟随他不再离开。

沛公到薛地，会见项梁，一起拥立楚怀王。张良便劝说项梁道：“您已立了楚的后代，韩公子横阳君韩成贤能，可以立为王，以便多树党羽外援。”项梁派张良找韩成，立为韩王。任张良做韩王司徒，和韩王率一千多人向西攻占韩地，攻占了好几座城池。不久秦又都将其收复了，只好在颍川往来打游击。

【原文】

【注释】

【译文】

【原文】

沛公入秦，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为天下除残去贼，宜缟素为资①。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项羽至鸿门，欲击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良曰：“沛公诚欲背项王邪？”沛公曰：“鲰生②说我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王也，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却项王乎？”沛公默然，曰：“今为奈何？”良因要项伯见沛公。沛公与伯饮，为寿③，结婚④，令伯具言沛公不敢背项王。项羽后解。

【注释】

①缟素为资：犹言以俭朴为本。缟素：白色的衣服。此为朴素之意。②鲰（zōu）生：浅薄愚陋的人；小人。古代骂人之词。③为寿：敬酒以祝健康长寿。④结婚：缔结婚约。

【译文】

沛公进入秦宫，见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数以千计，便想留下住在那里。樊哙劝谏，沛公不听。张良说：“秦不行仁道，所以沛公才能到这里。为天下除去凶残暴虐之人，应该以朴素来显示本色。现在刚入秦，便安于享乐，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助桀为虐’。俗话说‘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沛公于是又带兵回去驻扎霸上。

项羽到鸿门，要攻打沛公。沛公大惊，说：“那怎么办呢？”张良说：“沛公真的要背叛项王吗？”沛公说：“有个小人劝我把持关口不放诸侯进入，可在秦地称王，便听从了他。”张良说：“沛公自己觉得能打退项王吗？”沛公沉默，说：“现在怎么办？”张良于是邀请项伯见沛公。沛公和项伯喝酒，为他祝寿，缔结婚约，让项伯向项羽详细说明沛公不敢背叛项王。项羽后来和沛公和解。

【原文】

汉元年，沛公为汉王，王巴蜀。赐良金百溢①，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许之。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②，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烧绝栈道③，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良归至韩，闻项羽以良从汉王故，不遣韩王成之国，与俱东，至彭城杀之。时汉王还定三秦，良乃遗项羽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复东。”又以齐反书遗羽，曰：“齐与赵欲并灭楚。”项羽以故北击齐。

【注释】

①溢：通“镒”，重量单位，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 ②褒中：邑名。在今陕西汉中市西北。③栈道：又称阁道，山谷间以竹木构筑的通道。

【译文】

汉元年（公元前206年），项王封沛公为汉王，领有巴蜀之地。项王赏张良百镒黄金，二斗珍珠，张良都献给了项伯。汉王又接着叫张良用厚礼送给项伯，让他向项王请求汉中之地。项王同意了。汉王到封国去，张良送到褒中，派张良回韩地。张良于是劝汉王烧毁栈道，向天下人表示没有返回之心，来稳住项王的心。于是便让张良回去了。一边走，一边烧毁栈道。

张良回到韩地，听说项羽因为张良跟随汉王，不让韩王成回国，而和他一起东行，到彭城杀了他。当时汉王回去平定三秦，张良便写信给项羽说：“汉王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只想占据关中，按约定就会停止，不敢再往东行。”又把齐的反书送给项羽，说：“齐和赵要共同灭亡楚。”项羽因此向北攻齐。

【原文】

良乃间行归汉。汉王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王兵败而还。至下邑①，汉王下马踞鞍②而问曰：“吾欲捐关已（以）东等弃之③，谁可与共功④者？”良曰：“九江王布⑤，楚枭将，与项王有隙；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⑥，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此三人，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特将⑦北击之，因举⑧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良多病，未尝特将兵，常为画策臣，时时从。

【注释】

①下邑：县名。在今安徽砀山县。②踞鞍：坐在马鞅上。古时行军中休息，常解下马鞍作坐卧之用。③捐：放弃，这里是分出之意。已：同“以”。④共功：谓共立破楚之功。⑤布：黥（qíng）布。⑥梁地：指战国时魏都大梁（今河南开封市）一带。⑦特将：独自统率、指挥军队；独当一面之将。⑧举：攻下。

【译文】(www.daowen.com)

张良便从小道回汉。汉王封张良为成信侯，从东面攻楚。到彭城，汉王兵败回来。到下邑，汉王下马坐在马鞍上问道：“我想把关东之地分给别人，谁能和我一起建功？”张良说：“九江王黥布，是楚的猛将，和项王有矛盾；彭越和齐王田荣在梁地反叛，这两个人可以尽快使用。汉王大将只有韩信可交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要让出关东之地，让给这三个人，楚可以攻破。”汉王便派随何劝说九江王黥布，又派人联合彭越。到魏王豹反叛时，派韩信专门率兵向北攻打，于是攻下燕、代、齐、赵。最终攻破楚的，就是这三个人的力量。

张良多病，不曾单独率兵打过仗，常作为出谋划策之臣，时时随从。

【原文】

后韩信破齐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

五年冬，汉王追楚至阳夏①南，战不利，壁固陵②，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

汉六年，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注释】

①阳夏（jiǎ）：县名。在今河南太康县。②固陵：邑名。在今河南太康县南。

【译文】

以后韩信灭齐后想自立为齐王，汉王发怒。张良劝说汉王，汉王让张良授与齐王信印。

汉五年（公元前202年）冬天，汉王追赶楚军到阳夏南部，战斗不利，坚守固陵军垒，诸侯到约定日期不来救援。张良劝说汉王，汉王采用他的计策，诸侯都来了。

汉六年（公元前201年），封赏功臣。张良不曾有战功，高帝说：“出谋划策于帷幄之中，决定千里之外的胜利，是子房的功劳。可自己挑选齐地三万户食邑。”张良说：“开始臣从下邳起家，和皇上在留县相遇，这是上天把臣交给陛下。陛下采用臣的计策，幸而有时料中，臣希望赐封留地就够了，不敢再承当三万户食邑。”便封张良为留侯，和萧何等一起受封。

【原文】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而不决，未得行封。上居洛阳南宫，从复道①望见诸将往往数人偶语。上曰：“此何语？”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②安定，何故而反？”良曰：“陛下起布衣，与此属③取天下，今陛下已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平生仇怨。今军吏计功，天下不足以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又恐见疑过失及诛，故相聚而谋反耳。”上乃忧曰：“为将奈何？”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有故怨，数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功多，不忍。”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先封，则人人自坚④矣。”于是上置酒，封雍齿为什方⑤侯，而急趣⑥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且侯，我属无患矣。”

【注释】

①复道：楼阁间上下两层通道。这里是指复道上层。②属（zhǔ）：适值，方才。③此属：此辈。④自坚：内心安定。⑤什方：县名。在今四川什邡县。⑥趣：通“促”。

【译文】

皇上封了大功臣二十多人，其余的日夜争功不能决定，没有能分封。皇上住在洛阳南宫，从楼道上看见将领们常常几个人相对私语。皇上说：“这是在说什么？”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这是在商量造反。”皇上说：“天下刚刚安定，为什么谋反？”张良说：“陛下起自平民，和这些人一起夺得天下，现在陛下成了天子，所封的都是萧何、曹参等故交亲近的人，所杀的都是平素仇恨的人。现在军官计算功劳，天下不够普遍分封，这些人担心陛下不能全封，又怕被怀疑有过失而杀害，所以聚集起来谋反。”皇上于是担心地说：“那怎么办呢？”张良说：“皇上平素怨恨的人，群臣都知道的，谁最厉害？”皇上说：“雍齿和我有旧仇，多次侮辱我使我受窘，我想杀他，因为他功劳多，又不忍心。”张良说：“现在赶快先封雍齿，以昭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先受封，便会人人心安了。”于是皇上设宴，封雍齿做什方侯，并赶紧催促丞相御史计功封赏。群臣喝过酒，都高兴地说：“雍齿都被封侯了，我们不必担心了。”

【原文】

上欲废太子①，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争，未能得坚决②也。吕后恐，不知所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良③，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良曰：“始上数在急困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人何益！”吕泽强要④曰：“为我画计。”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⑤。四人年老矣，皆以上嫚娒士，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⑥此四人。今公诚能毋爱金玉壁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⑦，因使辨⑧士固请，宜来⑨。来，以为客，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注释】

①太子：指吕后所生的刘盈。②坚决：最后决定之意。③吕泽：据《外戚恩泽侯表》，当作吕释之，此误。劫：强制。④要：要求。⑤致：招致，招揽。四人：即“商山四皓”，据《史记》所载四人分别是东园公、甪（lù）里先生、绮里季与夏黄公。⑥高：高看，尊敬。⑦安车：古时一种较为安稳舒适的小车。⑧辨：应为“辩”。⑨宜来：可能会来。

【译文】

皇上想废太子，另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赵如意。很多大臣争辩，没能改变皇上的决心。吕后很害怕，不知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谋划，皇上信任听他的。”吕后便派建成侯吕泽拦住张良，说：“您多年做皇上的谋臣，现在皇上每天都打算换太子，您怎能高枕无忧呢？”张良说：“以前皇上多次在急困中，能有幸采用臣的计策；现在天下安定，因为偏爱而更换太子，骨肉之间，即使有我们一百人又有什么用？”吕泽坚持要求说：“给我出个主意。”张良说：“这难用口舌去争。想皇上不能招揽来的有四个人。这四个人已经年老，都因为皇上慢待士人，所以逃避山中，守义不做汉臣。但皇上尊敬这四个人。现在您果真能不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信，谦辞安车，再让善辩者坚请，应当会来。来了以后就把他们作为贵客，时常带着入朝，让皇上看见，这对太子是一个帮助。”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带着太子的信，谦辞厚礼，迎接这四人。四人到后，住在建成侯那里。

【原文】

汉十二年，上从破布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①，以死争太子。上阳许之，犹欲易之。及宴，置酒，太子侍。四人者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问曰：“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其姓名。上乃惊曰：“吾求公，避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②乎？”四人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辱，故恐而亡匿。今闻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上曰：“烦公幸卒调护③太子。”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注释】

①叔孙：叔孙通。引古：引用古人事。②游：交游。③调护：调理，护持。

【译文】

汉十二年（公元前195年），皇上打败黥布回来，病得更加厉害，愈发想更换太子。张良劝谏不听，因病不上朝。太傅叔孙通引用古人之事，以死为太子争位。皇上假装答应他，仍想换太子。一次设宴时，摆酒，太子侍奉。四人跟着太子，年纪都八十多，头发眉毛雪白，衣冠不凡。皇上很惊奇，问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四人上前答话，各说自己的姓名。皇上吃惊地说：“我邀请你们，你们逃避我，现在你们为什么主动跟我儿子交游呢？”四人说：“陛下轻视士人喜欢骂人，我们为义不受辱，所以害怕而逃避。现在听说太子仁孝，恭敬爱惜士人，天下没有不伸着脖子愿为太子死的，所以我们主动前来。”皇上说：“有幸烦劳各位终于能来调教护卫太子。”皇上起身走开，撤酒。最终没有更换太子，这是张良招来这四人的功劳。

【原文】

良从上击代①，出奇计下马邑，及立萧相国，所与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②。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震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③游耳。”乃学道④，欲轻举⑤。高帝崩，吕后德良，乃强食⑥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之过隙⑦，何自苦如此！”良不得已，强听食。后六岁薨⑧，谥曰文成侯。

【注释】

①击代：指汉高帝十年（公元前197年）秋讨伐自称代王而叛汉的陈豨。②著：记述。③赤松子：相传为古代仙人之号。④道：指成仙之道，即辟谷、导引之术。⑤轻举：升化之意。⑥食：指给予俸禄。⑦白驹过隙：本义指白色的骏马在缝隙前飞快地越过,比喻时间过得很快。⑧后六岁：《史记》作“后八年”。实际上张良死于高后二年（公元前186年），当作“后九年”。

【译文】

张良跟随皇上攻打陈豨，出奇谋攻下马邑，到立萧何为相国，和皇上从容谈论很多天下之事，因为和天下兴亡没多大关系，所以不作记录。张良于是声言：“臣家中世代做韩相，到韩亡，不惜万金家财，为韩向强秦报仇，震惊天下。现在凭三寸不烂之舌做了皇上的老师，封邑万户，位在列侯，这已是平民的最高点，对我来说足够了。我希望放弃人间之事，跟赤松子云游去。”便学习道家之说，想修炼成仙。高帝去世，吕后认为张良有德，便强行给他俸禄，说：“人生一世，像白驹过隙，为什么像这样使自己受苦！”张良不得已，勉强接受。九年后去世。谥号文成侯。

【原文】

赞曰：闻张良之智勇，以为其貌魁梧奇伟，反若妇人女子①。故孔子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②”。学者②多疑于鬼神，如良受书老父，亦异矣。高祖数离④困厄，良常有力，岂可谓非天乎！

【注释】

①妇人女子：泛指妇女。常含有轻视妇女柔弱无能的意思。②子羽：孔子弟子澹台灭明之字。据说子羽貌恶而行善。③学者：做学问的人。④离：遭逢。

【译文】

班固评论道：听闻张良的智慧与勇猛，以为他长得魁梧壮美，哪知道反而像女人一样柔弱。所以孔子讲“以貌取人，就像在子羽身上犯的错误”。做学问的人都怀疑鬼神之事，比如张良从老翁那儿得到奇书，也是怪事。高祖多次遭受困厄，张良常出力相救，难道能说这不是天意吗！

【简析】

本篇叙述汉初勋臣张良的为人处世及从政事迹。张良是一位不平凡的传奇人物。他曾狙击秦始皇，参加反秦运动；在楚汉相争中运筹帷幄，为刘邦解危困、用贤才、慎分封出谋划策；在巩固汉政权事业中又深谋远虑，为论功行赏、支持迁都、谋迎“四皓”贡献心力；晚年淡于功名，退隐学道，可谓大智大勇。汉高祖刘邦在洛阳南宫评价他说：“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表现出张良的机智谋划与文韬武略。后世敬其谋略出众，称其为“谋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