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越在今浙江境内，是古代一个偏远的小国，春秋初尚未通于上国，故略无世系。越兴起于春秋战国之际，相传是禹之苗裔。标题《越王勾践世家》，主要是记叙越王勾践报仇雪耻的故事，篇末附记佐勾践灭吴的大臣范蠡的遗事。越王世系如次：

夏帝少康之庶子封于会稽，二十余世至于允常。

越王勾践，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①。封于会稽②，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断发③，披草莱而邑焉④。后二十余世，至于允常⑤。允常之时，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勾践立，是为越王⑥。

【注释】①少康之庶子：越始祖无余，传说是夏朝第五代王少康之庶子（《吴越春秋》）。②会稽：原名茅山（又作苗山），因大禹会计诸侯于此，并死葬于茅山，因改名会稽，在今浙江绍兴市南。③文身断发：在身上刺花纹，剪断头发。④披草莱而邑焉：斩除（披）草莱而居，招徕人民以成聚邑。⑤允常：越侯夫谭之子，周敬王时在位，公元前510至497年。越在商、周时为侯国，春秋时贬为子国，至允常时开疆拓土而称王。⑥越王：越王勾践，公元前496年至前465年。

元年，吴王阖庐闻允常死，乃兴师伐越。越王勾践使死士挑战①，三行，至吴阵，呼而自刭②。吴师观之，越因袭击吴师，吴师败于槜李③，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

【注释】①死士：敢死队。《左传》作罪人。②三行：排成三行，前进至吴师面前而自杀，演成悲剧以麻痹吴师。自刭：敢死之士自己割断脖子而自杀。③槜李：地名，在今浙江嘉兴市南。

三年，勾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报越，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谏曰①：“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试身于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②。”越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③。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吴王追而围之。

【注释】①范蠡：楚宛人，佐勾践灭吴，称上将军。范蠡认为勾践忍人，只可共患难，不可共安乐，因而功成身退，去齐经商号陶朱公。本篇世家载其遗事。②阴谋逆德等句：暗中用违反天道的计谋行事，好战而用凶器，轻率地试身于下策，这样做没有好结果。逆德：违反道德、天道。③夫椒：太湖中有夫椒山，但非决战之所，吴越交兵之夫椒，不详所在。

越王谓范蠡曰：“以不听子故至于此，为之奈何？”蠡对曰：“持满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以地①。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②。”勾践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③，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勾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勾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将许之。子胥言于吴王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勾践。勾践欲杀妻子，燔宝器④，触战以死⑤。种止勾践曰：“夫吴太宰嚭贪⑥，可诱以利，请间行言之⑦。”于是勾践乃以美女宝器令种间献吴太宰嚭。嚭受，乃见大夫种于吴王。种顿首言曰：“愿大王赦勾践之罪，尽入其宝器。不幸不赦，勾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⑧。”嚭因说吴王曰：“越以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子胥进谏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勾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⑨，将为乱。”吴王弗听，卒赦越，罢兵而归。

【注释】①持满三句：持满不贪才能得天助（与天，即天与），挽救倾危靠人民，节物生财靠地利。②市：交易，引申为降服。③大夫种：大夫，官名，姓文名种。行成：求和。④宝器：宗庙重器及珍宝。⑤触战：冲杀死战。⑥太宰嚭：楚大夫伯州黎之孙，楚昭王杀州黎，嚭奔吴为正卿，故称太宰嚭。⑦间行：暗中行事。⑧必有当也：一定要对方付出同等的代价。即越人五千死战，必杀死吴人五千。⑨若反国：如果让他们回国。

勾践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吾终于此乎？”种曰：“汤系夏台①，文王囚羑里②，晋重耳奔翟，齐小白奔莒，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

【注释】①夏台：又称钧台，在今河南禹州市南，相传夏桀王曾囚汤于此。②羑里：古邑名，在今河南汤阴县北。

吴既赦越，越王勾践返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①，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汝忘会稽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②，折节下贤人③，厚遇宾客，振贫吊死④，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蠡对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镇抚国家⑤，亲附百姓，蠡不如种。”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行成⑥，为质于吴。二岁而吴归蠡。

【注释】①坐：通“座”，指坐卧之处。②食不加肉，衣不重采：吃素食，穿粗衣。重采：两色彩衣。③折节：屈身谦恭。④振贫吊死：救济贫困，慰问死者。⑤镇抚：控制而安定之。⑥柘稽：《国语·吴语》作“诸稽郢”，诸稽为复姓。

勾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①，欲用以报吴。大夫逢同谏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兵加齐、晋，怨深于楚、越，名高天下，实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②。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③，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勾践曰：“善。”

【注释】①拊循：亲爱关照。②必淫自矜：一定贪心而自骄。③连其权：联结各方，操纵其事变，掌握主动权。

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臣闻勾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齐与吴，疥㿅也①。愿王释齐先越。”吴王弗听，遂伐齐，败之艾陵②，虏齐高、国以归。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听谏，后三年吴其墟乎③！”太宰嚭闻之，乃数与子胥争越议④，因谗子胥曰：“伍员貌忠而实忍人，其父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强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为乱。”与逢同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于齐，闻其托子于鲍氏，王乃大怒，曰：“伍员果欺寡人！”役返⑤，使人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⑥。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我又立若，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独立⑦！”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于是吴任嚭政⑧。

【注释】①疥㿅：皮肤上的疮疥。㿅，同“癣”。②艾陵：在今山东泰安市。③墟：变成丘墟。④越议：对付越国的事情。⑤役返：伍子胥完成使齐的差事回国。⑥属镂：剑名。⑦一人：孤忠。⑧任嚭政：专任太宰嚭执政。

居三年，勾践召范蠡曰：“吴已杀子胥，导谀者众，可乎？”对曰：“未可。”

至明年春，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①，吴国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勾践复问范蠡，蠡曰“可矣”。乃发习流二千人②，教士四万人③，君子六千人④，诸御千人⑤，伐吴。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于王，王方会诸侯于黄池，惧天下闻之，乃秘之。吴王已盟黄池，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越自度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

【注释】①黄池：在今河南封丘县南济水故道南岸。②习流：善于水战的勇士，即善战水兵。③教士：训练有素的战士。④君子：国君的近卫亲兵。⑤诸御：各将帅统属的部队。

其后四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疲弊，轻锐尽死于齐、晋①。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②。吴王使公孙雄肉袒膝行而前③，请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④，孤臣惟命是听，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勾践不忍，欲许之。范蠡曰：“会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早朝晏罢，非为吴邪？谋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且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则不远⑤’，君忘会稽之厄乎？”勾践曰：“吾欲听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进兵，曰：“王已属政于执事⑥，使者去，否者且得罪。”吴使者泣而去。勾践怜之，乃使人谓吴王曰：“吾置王甬东⑦，君百家。”吴王谢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杀。乃蔽其面，曰：“吾无面以见子胥也！”越王乃葬吴王而诛太宰嚭。

【注释】①轻锐：轻车锐卒。②姑苏之山：姑苏山，又名姑胥山、姑余山，在今江苏苏州市南。③公孙雄：《国语·越语下》作“王孙雒”。④玉趾：犹言贵步。⑤伐柯者其则不远：语出《诗·豳风·伐柯》：“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柯，斧柄。执斧如山伐材作斧柄，取样（则）就在身边。谕殷鉴不远，夫差就是例子。⑥执事：办事人员，范蠡自称。⑦甬东：今浙江省舢市东。

越王勾践灭吴

勾践已平吴，乃以兵北渡淮，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人赐勾践胙，命为伯。勾践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与楚①，归吴所侵宋地于宋，与鲁泗东方百里。当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

【注释】①淮上地：泗上一带，今江苏、安徽两省长江以北之地。

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①：“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②，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③，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

【注释】①遗（wèi）：赠送。②鸟喙：俗名鹰嘴鼻，长而直的钩鼻，如此长相，其心必忍。③七术：《越绝书》载为九术。《史记·货殖列传》说“计然（范蠡师）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与此异。(www.daowen.com)

勾践卒，子王鼫与立。王鼫与卒，子王不寿立。王不寿卒，子王翁立。王翁卒，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无强立。

王无强时，越兴师北伐齐，西伐楚，与中国争强。当楚威王之时，越北伐齐，齐威王使人说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①。图越之所为不伐楚者，为不得晋也②。韩、魏固不攻楚。韩之攻楚，覆其军，杀其将，则叶、阳翟危③；魏亦覆其军，杀其将，则陈、上蔡不安④。故二晋之事越也，不至于覆军杀将，马汗之力不效。所重于得晋者何也⑤？”越王曰：“所求于晋者，不至顿刃接兵⑥，而况于攻城围邑乎？愿魏以聚大梁之下，愿齐之试兵南阳莒地，以聚常、郯之境⑦，则方城之外不南，淮、泗之间不东，商、於、析、郦、宗胡之地⑧，夏路以左⑨，不足以备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则齐、秦、韩、魏得志于楚也，是二晋不战而分地，不耕而获之。不此之为，而顿刃于河山之间以为齐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计，奈何其以此王也⑩！”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⑪！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⑫。王所待于晋者，非有马汗之力也，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将待之以分楚众也。今楚众已分，何待于晋⑬？”越王曰：“奈何？”曰：“楚三大夫张九军⑭，北围曲沃、於中⑮，以至无假之关者三千七百里⑯，景翠之军北聚鲁、齐、南阳⑰，分有大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斗晋楚也；晋楚不斗，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时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复雠、庞、长沙⑱，楚之粟也；竟泽陵⑲，楚之材也。越窥兵通无假之关，此四邑者不上贡事于郢矣。臣闻之，图王不王，其敝可以伯⑳。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愿大王之转攻楚也。”

【注释】①越不伐楚三句：从大的方面说不能称王，退一步说不能称霸。②图越二句：估计越不伐楚，是因为未得三晋之助吧。图：猜度，估计。得：相得，协助。③叶、阳翟：均韩邑，叶即今河南叶县；阳翟，即今河南禹州市。④陈、上蔡：春秋陈国（河南周口市）、蔡国（河南上蔡县），此时已属魏。⑤故二晋四句：由此看来，韩、魏二晋联结越国，不会为越冒风险，也决不出汗马之力，而越国却十分看重与二晋联盟，不知是何道理。⑥顿刃接兵：整兵交战。⑦南阳：齐之南境。常（山东滕州市西部）、郯（山东郯城县），即齐南阳之邑。⑧商、於、析、郦、宗胡：楚之西境。⑨夏路：通向中原之路。左：西。⑩越王曰一段大意是：越国联结三晋，并不要求韩、魏筑防交兵，更不要求他们攻城略地，只是希望魏国集结军队在大梁城下，齐国集结军队在南境常、郯一带，这样一来，楚国方城以外的军队要防魏韩而不敢南下，淮、泗之间的楚军不敢东进，商、於、析、郦、宗胡等地楚军，以及通向中原以西的力量，不足以备秦，那江南、泗上的楚军不足以抗越，那么齐、秦、韩、魏四国就能压倒楚国，这样，韩、魏两国不动刀兵就能分地，好比不耕而获。他们不这样做，却设防于黄河、华山之间被秦、齐所利用，如此失算的部署，怎么能称王呢！⑪幸也越之不亡也：越之不亡也真是侥幸。⑫目论：目光短浅之论。⑬今楚众已分，何待于晋：楚地大，设防多，不待两晋已经分散了。⑭楚三大夫张九军：楚三军统帅（三大夫）已摆开（张）了全部兵力（九军）。⑮曲沃：魏地。於中：秦地，在今河南内乡县。⑯无假之关：无假关，在今湖北湘阴县北。⑰景翠：楚大夫。聚鲁、齐、南阳：布防鲁、齐、南阳。⑱雠：当作“犨”，楚邑名，在湖南境。庞：楚邑，在湖南衡阳市东。长沙：今湖南长沙市。⑲竟泽陵：古云梦泽之一部，在今湖北潜江市一带。⑳图王不王，其敝可以伯：有图王业的雄心，即使王业不成，最坏的结果也能称霸。伯，读“霸”。

于是越遂释齐而伐楚。楚威王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强，尽取故吴地至浙江①，北破齐于徐州。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于江南海上②，服朝于楚③。

后七世，至闽君摇，佐诸侯平秦。汉高帝复以摇为越王，以奉越后。东越，闽君，皆其后也。

【注释】①浙江：今钱塘江。②滨：接近，靠近。江南海上：泛指浙江以南及滨海地区。③服朝于楚：对楚臣服朝拜。

范蠡事越王勾践，既苦身戮力①，与勾践深谋二十余年，竟灭吴，报会稽之耻，北渡兵于淮以临齐、晋，号令中国，以尊周室，勾践以霸，而范蠡称上将军。还返国，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勾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为书辞勾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稽之诛。”勾践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②。”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③，终不返。于是勾践表会稽山以为范蠡奉邑④。

【注释】①戮力：努力。②君行令，臣行意：为君的下达你的命令；为臣的却要实践自己的意志。③私徒属：私人部曲。④表：划出。勾践划出会稽周围三百里，以为范蠡奉禄邑。

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①，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②。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③，而怀其重宝，间行以去，止于陶④，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⑤。于是自谓陶朱公。复约要父子耕畜⑥，废居⑦，候时转物⑧，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资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

【注释】①鸱夷子皮：牛皮制成的鸱形革囊。吴王夫差杀伍子胥盛入鸱夷沉于江中，范蠡自号鸱夷子皮即取义以伍子胥为戒，急流勇退。②以为相：据《韩非子》载，鸱夷子皮曾事田成子陈常。③乡党：桑梓、乡里。④陶：今山东菏泽市定陶区，为四通之衢。⑤为生：治生。⑥约要：约束。⑦废居：贱买进屯积曰居，贵卖出曰废。⑧候时转物：等候时机转卖货物。

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于楚。朱公曰：“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①。”告其少子往视之。乃装黄金千镒②，置褐器中，载以一牛车③。且遣其少子，朱公长男固请欲行，朱公不听。长男曰：“家有长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遣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杀。其母为言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长男，奈何？”朱公不得已而遣长子，为一封书遗故所善庄生④。曰：“至则进千金于庄生所，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既行，亦自私赍数百金。

【注释】①死于市：行刑于市，谓犯法处死。②镒：二十四两为镒。③置褐器中，载以牛车：把一千镒黄金放置在黑褐色器皿中，载以牛车，不使人注目。④庄生：姓庄的先生。

至楚，庄生家负郭①，披藜藋到门②，居甚贫。然长男发书进千金，如其父言。庄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既去，不过庄生而私留③，以其私赍献遗楚国贵人用事者。

【注释】①负郭：背靠城墙，即住于城郊。②披藜藋到门：劈开满地野草才找到庄生家门。形容居住荒凉。③不过：不造访。

庄生虽居穷阎，然以廉直闻于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及朱公进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妇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诫，后复归，勿动①。”而朱公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②。

【注释】①谓其妇曰四句：庄生对其妻说：“这是陶朱公的金子，好比病人不接近祭物一样，事后还归原主，不要动。”宿诫：宿戒，古人在祭祀前进行两次斋戒叫宿戒。病人不洁，不参与祭祀，也就不宿戒。此喻朱公之金不洁，不要靠近它。②殊无短长：朱公长男认为庄生对其弟的生死（即短长，俗语三长两短），没有什么影响。

庄生间时入见楚王①，言“某星宿某，此则害于楚。”楚王素信庄生，曰：“今为奈何？”庄生曰：“独以德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将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②。楚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朱公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也，重千金虚弃庄生，无所为也，乃复见庄生。庄生惊曰：“若不去邪？”长男曰：“固未也。初为事弟，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庄生知其意欲复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独自欢幸。

【注释】①间时：找机会，得便时。②三钱之府：藏钱的金库。古代钱币分赤、白、黄三种。大赦前封三钱之府，即加强戒备，以免走漏赦令消息，亡命徒趁机盗钱。

庄生羞为儿子所卖①，乃入见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报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国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虽不德耳，奈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论杀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长男竟持其弟丧归。

【注释】①儿子：小儿，小子。卖：欺骗，摆布。

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朱公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兔①，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因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

【注释】①乘坚驱良：坐坚固的车，骑良马。

故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①。卒老死于陶，故世传曰陶朱公。

【注释】①苟去：苟去苟止之略词。范蠡去留都不是随便的，他所留止之处必能成业。

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渐九川①，定九州，至于今诸夏艾安②。及苗裔勾践，苦身焦思③，终灭强吴，北观兵中国④，以尊周室，号称霸王。勾践可不谓贤哉！盖有禹之遗烈焉⑤。范蠡三迁，皆有荣名⑥，名垂后世。臣主若此⑦，欲毋显得乎！

【注释】①渐：疏通，引导。②艾安：政治安定。艾，读乂（yì），治理。③苦身焦思：勾践卧薪尝胆，焦虑忧思发奋图强。④观兵中国：观兵，耀兵、示威。中国，指华夏诸侯齐、晋等国。⑤烈：功业。⑥三迁，指范蠡，其居越、居齐、居陶。⑦臣主若此：臣若此，指范蠡多智计。主若此，指勾践苦身焦思以图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