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公元前210年）

这是一个细节和变异的奇迹，秦始皇永恒的军阵全面冲击了我们对艺术工艺的认识。这是我们的艺术之耳必须仔细聆听的伟大杰作。

20世纪意大利作家伊塔洛·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曾写道：“声音讲述不了故事，耳朵才可以。”科学家研究了有史以来最新奇诡谲、最雄心勃勃的艺术项目之一，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要想充分了解公元前3世纪雕刻了数千尊陶器肖像（兵马俑）的古代工匠的艺术成就，必须从这些兵马俑的耳朵入手，方可揭开这尘封两千多年的秘密。

1974年，中国西北部城市西安（传说中的丝绸之路起点）临潼县的农民正在打井。这些农民用铁锹一锹一锹铲起肥沃的泥土，其中一个农民突然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他伸手扒开泥土，愕然发现了一个真人大小的陶土脑袋；陶土脑袋露出一双20多个世纪以来未见天日的化石般的眼睛。一队考古学家来到陶人遗址，震惊地发现，一系列巨大的地下墓坑，布满着7000多名兵马俑步兵、武士、战车御者、骑兵、弓箭手和低阶士兵，以军事编队站立，严阵以待，仿佛在等待战争的来临。

随后的研究表明，伫立在秦始皇陵园前的兵马俑，是时年38岁的中国第一位皇帝，也就是秦朝开国皇帝的陵园哨兵。研究认为，统治者精心建造的死者之城始于公元前246年，当时秦始皇只有13岁。后来秦始皇统一了七国，实行广泛的经济和社会改革（包括封建制度的终结），并建设了一个巨大的防御屏障、最终扩大成为中国的万里长城，扩大了中国的版图。我们现在知道，这位皇帝对自己的来世也作了精心安排，同样野心勃勃。

生老病死本是必然的生理规律，但秦始皇痴迷于长生，一直都在寻求能使他永生的长生不老药。为了获得这样的灵药，他在多个宫殿（据说他有两百多个）召集了大量隐遁的智者和炼金术士，一旦没有炼制出长生不老神丹，就会被处决。秦始皇深信这世界上一定存在这种灵丹妙药，派出了数百名童男童女，由术士徐福带领，前往最偏远蛮荒的岛屿求药，据神话所载，这些岛屿保存着神药的秘密配方。出外寻药的队伍杳无音信、不知所终。秦始皇不顾一切地寻找长生不老药的同时，正紧锣密鼓地为来世作了安排，数十万被征召的工匠们在他的谕令下忙着为将来的战役作准备。

陕西西安中国第一位皇帝秦始皇陵园兵马俑（约公元前210年）的主视图。

安东尼·戈姆利《亚马逊之野》（1992年）局部，约24，000个陶俑，每个高4到40厘米(www.daowen.com)

兵马俑步兵（约公元前210年）

秦始皇兵马俑士兵细节

秦始皇的备选计划是，如果他无法长生不老，就指挥一支长生不老的军队在他自己肉身灭亡之后迎面与死神的军队交战。要想取得这场疯狂战役的成功，就需要组建一支令人生畏的战斗部队。秦始皇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造就了一支由黏土锻造成的假想军队。这种军队前人从未梦想过，更不用说亲眼目睹了。除了为每一个假想的军事角色制作替身，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工匠化腐朽为神奇，将虚构的军人雕刻为杂技演员、音乐家和壮士等陶瓷替代品，让皇帝在其驾崩后的战役中享受娱乐活动。

面对如此无与伦比的美学成就，观察者的目光为之吸引——一个可以悬挂其敬畏之心的钩子。为了弄清楚从无到有逐渐打造这样一个令人生畏的军队所要付出的努力，学者和一些业余崇拜者长期以来推测，建造这些雕塑必须要有一条大规模的装配线并使用可互换的部件，就像百货商店橱窗内展示的拼接人体模型一样。但是，伦敦大学的一个考古学家团队在2014年进行的一项研究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这些发现远远没有揭开创造过程的神秘面纱，反而给这个冥界军队带来了更大的神秘感。

为了确定工匠们在组装7000件雕塑时所依赖的任何一个身体特征的备用部件有多少，通过复杂的成像技术对兵马俑的陶制耳朵进行了深入分析。然而，这项研究并未发现各个耳朵之间的任何相似之处，而是得出结论认为：兵马俑没有任何两只耳朵是相同的，并且跟同样规模的群体样本一样，它们的形状和轮廓是独一无二的。在动物中，耳朵跟指纹一样，都是一个人身份的独特标识。

雕像耳朵模塑中并无任何明显的重复模式，由此推断，雕塑本身可能不是通用的拼合假人或匿名的超大号G.I.Joe特种部队玩偶。它们并不是一个大规模假想军队生产模型，也不是两千多年后英国雕塑家安东尼·戈姆利（Antony Gormley）与菲尔德（Field）一起制作那种脆弱的玩偶军队的抽象模拟。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个体特异性意味着，这些兵马俑要么是模仿真实人物的精微复制品，要么是人类煞费苦心的发明：哪怕最微小的虚构性细节，也要保持它的独特性。也许是被遗忘的死者陶制魂魄，也许是并不存在的想象中人物的布满尘土的身影，多少个世纪以来，兵马俑一直伫立在阴阳两界之间，沉默不语、守口如瓶。

庞贝神秘庄园壁画（约公元前60年—前50年）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