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时代的大哲学家张载有一句名言：

贫贱忧戚，庸玉女（汝）于成也。^[27]

意谓贫贱忧戚可以磨炼人，使人成就一番事业。公子重耳的情况正是如此。近20年之久的流亡生活，确实“玉成”了他。

鲁僖公二十三年，重耳一行离开齐国先到了卫。这时候，卫文公正忙于防御狄人和邢国的威胁，无暇礼遇重耳。卫国卿士宁庄子认为公子重耳是卫君的同宗亲戚，并且他一定会得到晋国，将来重耳称霸诸侯讨伐无礼之国，卫将在被讨之列。他劝卫文公厚礼招待重耳，卫文公不予理睬。

重耳从卫到曹国的时候，曹共公听说他的肋骨排列很密，像并成一块，便想看看他裸体的样子。曹国大夫僖负羁劝告说：

“晋国公子重耳贤良，和我们同姓，穷急之中路过我国，奈何不以礼待之？”

“诸侯国中流亡在外的公子很多，我哪能都礼遇他们？”曹共公说出自己的理由。

“我听说爱亲、明贤是政治的主干，如今重耳既贤良又是曹国亲戚，是最尊贵的客人，为何吝啬玉帛酒食而怠慢宾客？”僖负羁说。

见曹共公不听劝告，僖负羁怏怏返家。其妻说：“我看晋公子的随从，都足以担当相国职务。在他们辅佐下，公子必定返晋而得志于诸侯。将来晋讨伐无礼，曹国首当其冲，你还是早作打算为好。”僖负羁按照妻子的嘱咐，给重耳送去一盘食品，里面藏着玉璧。重耳很得体地接受了食品，却将玉璧退回。曹共公不听僖负羁劝告，趁重耳洗澡的机会，在帘子外面观看，弄得重耳心里很恼火。

离开曹国以后，重耳到宋。他和宋国大司马公孙固关系很好。这时候，宋襄公在泓之战负伤以后，正在养伤。他听从公孙固劝告，对重耳厚礼待之，并赠送八十匹马。

宋国刚刚吃了败仗，宋襄公又受重伤，自然无力援助重耳返晋。于是重耳便离宋到了郑国。郑国大夫叔詹劝郑文公礼遇重耳，郑文公不听。叔詹又劝郑文公杀掉重耳，以免后患。据《国语·晋语》记载，他曾引用谚语说明意思：

黍稷无成， 黍稷枯萎死亡，

不能为荣。哪能茂盛茁壮？

黍不为黍，黍子不是黍子，

不能蕃庑。便不能带来蕃昌。

稷不为稷，稷子不是稷子，

不能蕃殖。也不能使国家兴旺。

所生不疑，处事无须疑虑，

唯德之基。才能根基坚实蒸蒸日上。

叔詹认为种黍得黍，种稷得稷，祸福也是一样。郑文公昏庸懦弱，并不信叔詹之言。

重耳到楚国的时候，楚成王不以流亡公子视之，而以招待诸侯的“九献”享礼欢迎重耳，庭院中摆放的礼品皆以百数。重耳欲谦辞，狐偃忙劝告说：

“这是上天之命，您何不遵天命而享之？作为流亡之人而享受国君的待遇，和楚君现在并不匹敌，然而却如两个同等国家的君主会见。假若不是天意，谁能使楚君有此念头？”(www.daowen.com)

重耳听从劝告，也就不作推辞。宴飨之后，楚成王言明自己的心意，他问重耳：

“公子假若返归晋国，则何以报答不谷？”

“不谷”，意为不善，是古代王侯自称的谦词。楚成王用“不谷”表示自谦，似为君子，但却孜孜于施恩求报，又非君子所为了。

“子女玉帛，那是君主您所拥有的，鸟羽、皮毛、象牙、犀革，那是君主您的国土上所生长的。那些波及晋国的东西，只是君主您的剩余。我能用什么来报答您呢。”重耳的回答十分得体。可以看出，他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角色。

“尽管这样，你还是要说明究竟用什么来报答我。”楚成王念念不忘要得到报偿。

在追问下，重耳不慌不忙地说出一番很有分量的话。“如果托您的福，得以回到晋国，那么一旦晋楚两国演习军事，在中原相遇，那我就后退三舍之地，如果还得不到您的宽大，我就左手执鞭执弓，右边挂着弓袋箭袋，跟君主您较量一下。”重耳并不因为有求于楚，就卑躬屈膝，甚至以出卖国家主权来换取眼前利益。这与夷吾以将来割五座城池的许诺以换取秦国支持的情况形成鲜明对照。尽管在根本问题上重耳不退让，但他又答应“退避三舍”——即后退90里，表现了灵活态度。

楚国将领子玉对于重耳的回答感到愤怒。他对楚成王说：

“您以厚礼款待晋国公子，但他却出言不逊，请杀之，以免后患。”

“晋公子志向远大而生活俭约，文辞华美而合乎礼仪。其随从皆严肃而宽厚，并且忠诚而有才能。上天将要使他兴起，谁能够废掉他？违背上天，会有大灾。”楚成王没有答应子玉的请求。

重耳在楚居住数月之久。当时，在秦国为人质的晋国太子圉私自离秦逃归。秦怨恨晋，听说重耳在楚，便派使臣请重耳赴秦。

秦穆公慧眼识英雄，优礼重耳。在享礼上，重耳吟诵了《河水》这首诗，其中说：

沔彼流水， 那满满的河水，

朝宗于海。朝拜于大海。

意谓自己返晋以后，当像水流归海一样事奉秦国。秦穆公随即吟诵《六月》，有诗句谓：

共武之服， 致力于武力之事，

以定王国。以此安定王国。

待秦穆公刚一吟诵完毕，赵衰就喊道：“重耳拜谢！”于是重耳降阶至堂下行稽首再拜之礼，秦穆公降阶一级答谢。为什么重耳特别拜谢秦穆公吟诵《六月》这首诗呢？还是赵衰道出了其中的缘故：

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28]

赵衰认为秦穆公把所以辅助天子的事命令重耳，重耳岂敢不拜。“尊王”“勤王”为霸主不可或缺之事，《六月》诗的“以定王国”即蕴含了这方面的内容。秦穆公审时度势，认为重耳为君，必霸诸侯。他吟诵《六月》就有勉励重耳创建霸业之义。对于流亡在外的重耳君臣来说，这实在是一种极大支持。

从重耳在楚、秦两国的表现看，奔波流离的生活，已使他具有相当的政治与外交才能。创业图霸对于重耳来说已不属渺茫，而是近在咫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