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荣

（渭南师范学院　人文学院，陕西　渭南714099）

摘　要：《香莲佩》又名《钉呆迷》，碗碗腔皮影戏传统剧目，作者为清代著名的陕西皮影戏剧作家李芳桂。《香莲佩》中运用了大量的关中方言词，这些方言词反映了当地人衣食住行方面的个性特征和思想观念上的遗传根基，为研究关中文化、近代汉语等提供了丰富而重要的第一手资料，是研究汉语史的宝贵财富。

关键词：香莲佩；方言；释义；用例

作者简介：田晓荣（1964—　），女，陕西省渭南市临渭区人。渭南师范学院人文学院教授。

《香莲佩》又名《钉呆迷》，碗碗腔皮影戏传统剧目。秦腔、汉调二簧、同州梆子等戏曲亦有此剧目。在《李十三十大本》中，此剧排列首位，据说是李芳桂为其知音而续写《香莲佩》的［1］1。李芳桂是清代乾隆、嘉庆年间陕西省著名的皮影戏剧作家，原籍陕西华州（今华县）大张东街人。从家谱看，其父李增敏以上，直系的十二代列祖列宗，都是地地道道的庄稼汉［2］5，李芳桂也是在乡村教书度过了他的一生，和农民有着天然的联系，对当地的方言非常熟悉；另外，皮影戏属地方剧种，剧本主要是供民间的碗碗腔皮影戏艺人演唱的，而华县、华阴是碗碗腔皮影戏的发源地，因此，他的剧本语言中吸收了大量的当地方言。这些方言资料保留了历代汉语的众多特点，为汉语史的研究提供了丰富的第一手资料。本文摘录了李芳桂的十大本皮影戏剧本之一《香莲佩》中的一部分方言词语，例句均出自《李芳桂剧作全集校注》（王相民校注，三秦出版社，2011年10月第一版）。每个词条的内容主要包括五部分：（1）释义。（2）列举《香莲佩》中的例句。（3）现代秦东方言用例。（4）其他作品用例。最后一部分内容主要是为了说明词语的渊源，尽量列举古代汉语、近代汉语用例，如果没有找到，有时也列举现代作品用例。有些词条若有需要说明的内容，加按语提示。

【怪道】难怪。《香莲佩》第十四回：“折杯：怪.道.来，我说总有些邪烈之味。”［3］36

方言用例：怪道这几天不见你来，原来是你病了。

其他用例：文天祥《出真州》诗：“怪道使君无见解，城门前日不应开。”《儒林外史》第八回：“王惠道：‘当日在南昌相会的少爷，太讳是景玉，想是令叔？’蘧公孙道：‘这便是先君。’王惠惊到：‘原来便是尊翁，怪道面貌相似。’”李芳桂的《玉燕钗》第十一回：“甲船户：好怪物，怪道来杀老乜哩，原来谋住他的儿媳了。”《紫霞宫》第五回：“吴绶：怪道我儿赤身露体。”《万福莲》第十回：“谢瑶环：怪道仗着官势，买良女为奴，破人婚姻，该当何罪。”

【过活】度日；生活。《香莲佩》第十六回：“诸葛暗：有了你女儿这样人物，卖上几百两银子，够你半世过活了。”［3］39

方言用例：你把锅都打破了，不准备过活了？

其他用例：元乔吉《满庭芳·渔父词》曲：“漁家过活，雪篷云棹，雨笠烟簔，一声欸乃无人和。”《水浒传》第一回：“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仕是亲戚，写了一封书札，收拾些人事盘缠，赍发高俅回东京投奔董将仕家过活。”《水浒传》第十七回：“阿嫂道：‘阿叔，你不知道，你哥哥心里自过活不得哩！’”《醒世姻缘传》第二十七回：“丁利国道：‘一来连年的积蓄也都使尽，二则两口子都有年纪上身，婆子也做不得豆腐，老儿也挑不动担子，幸得有了这个干儿子，靠他养老过活，也用不着那家事。’”明李诩《戒庵老人漫笔·农无逸时》：“盖蚕丝五月，谷粟九月，此常候耳，预取给于二三月前，犹是稍能过活之家也。”李芳桂的《蝴蝶媒》第八回：“柳妗母：这蠢材养不得了，不免暗暗吩咐媒婆，卖得几两银子，别买一个侍女，留下些银两，够我半世过活。”第十四回：“花柔玉：住深闺咱二人同做功课，久日后还恐怕一家过活。”

【胡斯嘛嗒】草草了事，不认真。《香莲佩》第十二回：“曹也参：好，你们费心借了一场，罢么，胡斯麻嗒验一验。”

按：方言中有时也说成“胡求嘛嗒”，如：你不要太认真，胡求嘛嗒干完就行了。

【饥】肚子吃不饱；饿。《香莲佩》第四回：“呆迷：姐姐，我饥了，我回去要吃饭。”［3］9第七回：“呆迷：我跛子叔说来，娃子，你饥了，把你娘杀地吃了。”“张氏：好娃哩，你饥了吃去，你乏了睡去，莫再要淘气我。”“呆迷：我明白了，吃了就不饥了。睡觉就不乏了。”［3］17

方言用例：我肚子饥了，咕咕的叫哩。

其他用例：《淮南子·说山训》：“宁百刺以针，无一刺以刀；宁一引重，无久持轻；宁一月饥，无一旬饿。”（高诱注：“饥，食不足。饿，困乏也。”）元岳伯川《铁拐李》第二折：“你须知我六案间峥嵘了这几年，也曾在饥喉中夺饭吃，冻尸上剥衣穿，便早死呵不敢怨天。”《儒林外史》第十一回：“邹吉甫道：‘二位少老爷和蘧少爷来路远，想是饥了。’”《西游记》二十七回：“师徒们入此山，正行到嵯峨之处，三藏道：‘悟空，我这一日，肚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吃。’”李芳桂的《春秋配》第一回：“高堂母每一日忍饥受饿，没奈何才做这犯法生活。”第十一回：“侯上官：每一日我家中少柴没米，妻在床染疾病忍渴受饥。”《紫霞宫》第五回：“吕子欢：省得忍饥受饿，我也零干了。”

按：“饥”表示“饥饿”的意思，在《左传》《国语》《汉书》等书中多见，说明“饥”是当时的通语。［3］唐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二十九引《仓颉篇》曰：“饥，馁也，腹中空也。”古代汉语中，“饥”和“饿”是同义词，但是二者存在意义轻重上的差别“饥”表示一般意义的“饿”。“‘饿’是因长久吃不上饭，饿得很严重，已经是一种病理现象。”［4］894

【烂子】乱子。《香莲佩》第十六回：“蒋松：你与我官人挏烂子加。”［3］39

方言用例：你千万不敢给咱挏烂子。

其他用例：李芳桂的《万福莲》第十六回：“萧九三：妹子，你害怕挏下烂子咧。”沙汀《记贺龙》十七：“你看，一来就碰上烂子。”

【麻缠】纠缠。《香莲佩》十五回：“牛二妻：他今日被公差拿去上县，你不该在此间将我麻缠。”［3］37

方言用例：你不要麻缠我。

其他用例：李芳桂的《紫霞宫》第十二回：“吴晚霞：谁晓得中途路又遇大变，那和尚使蒙药将我麻缠。”柳青《创业史》第一部第十一章：“他重新捉住挣脱的袖子，一个劲地麻缠。”

按：关中方言有时用作形容词，比喻那些难对付的人或难以应付的事，如：“你这人真麻缠。”“这是一件麻缠事。”

【恁】代词，代副词。这么；那么。《香莲佩》第十回：“牛二：话是恁说，沾了人命了，黏不得了，还想要银子吗？”［3］22第十四回：“诸葛暗：我恁大年纪，再打一顿重刑板子，那小人也就成了尸首了。”［3］32

方言用例：你这人咋恁难说话的。

其他用例：宋欧阳修《玉楼春》：“已去少年无计奈，且愿芳心长恁在。”《水浒传》第四回：“这个人不似出家的模样，一双眼却恁凶险。”清李渔《巧团圆·梦讯》：“谁家庭院恁萧疏，决不是空中楼阁全无主。”李芳桂的《春秋配》第三回：“贾氏：小贱人恁大胆还敢犟嘴，娘跟前岂容你作怪装腔。”《十王庙》（清·李芳桂）第十六回：“衙役：你老人家恁大年纪，跑到这里打鼓来了。”

【怕怕】可怕。《香莲佩》第十一回：“诸葛暗：呀，哪里这个死人来。好怕怕。”［3］22

方言用例：那个人满脸是血，怕怕得很。(www.daowen.com)

其他用例：李芳桂《清素庵》第十五回：“囊斋：哎呀，怕怕死人了。当真把我大叔教贼背的去了。”

【起去】起身离开；起来。《香莲佩》第十七回：“曹也参：第二天回家，一醉如泥，他家遭下人命，与你无干。也是无罪之人，起去。”［3］42

方言用例：你起去，这是我的座位。︱快起去转一转，不要老坐着。

其他用例：《后汉书·刘盆子传》：“恭惶恐起去，盆子乃下床。”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简傲》：“移时不交一言，钟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唐杜甫《燕子来舟中作》：“暂语船樯还起去，穿花落水益沾巾。”清沈复《浮生六记·闺房记乐》：“余窥簾见芸忽起去，良久不出。”《警世通言·计押番金鳗产祸》：“天色雨下，怕有做不是的。起去看一看，放心。”明汤显祖《紫箫记·胜游》：“今日俺同来，你不得睡了，把酒酌一杯，起去游玩。”李芳桂的《十王庙》第七回：“李如桂：起去。前行安置。”《蝴蝶媒》第八回：“柳妗母：执起家法，切齿咬牙。哎，又舍不得将你打。起去。”《火焰驹》第十四回：“李绶：能伸能屈，才为丈夫，何罪之有？站起去。”

【失塌】动词，损害，破坏。由于语言避讳性字眼的原因，“日塌”读为“失塌”，声母清化。《香莲佩》第十六回：“蒋松：我真真把你失塌了呢。”［3］39

方言用例：你把我的东西弄失塌了，你得给我赔。

按：这个词在方言中既可用于动词，又可用于形容词、程度副词。如：1.《秧歌剧选·栽树》：“啊！夜天我栽下的几钵桃树是谁给日塌咧？”2．我把你的自行车骑失塌了。3.《秧歌剧选·锺万财起家》：“哎呀！可把我累日塌咧！出了满头大汗！”

【太得】副词，太。《香莲佩》第三回：“张氏那时我要守节，只因太得年轻。”［3］7第四回：“吕思望：你也太得大胆。婚姻大事，岂可这样草率？”［3］10第六回：“曹秀生：这箭原是我掉的，你这样还法，太得出奇。”［3］16

方言用例：你也太得啰嗦。

其他用例：李芳桂的《紫霞宫》第十二回：“谷梁栋：贤弟，你也太得多事。”

【贴赔】动词，倒贴。《香莲佩》第十二回：“曹也参：贴赔儿子来做官，越发不得够本钱。”［3］29

方言用例：我今天不但没赚钱，还贴赔了一百元。

其他用例：清朱之瑜《中原阳九述略·改虏之由》：“事事贴赔，产已卖而役仍在；年年拖累，人已斃而名未除。”李芳桂的《白玉钿》第五回：“董寅老李言说明日还要去会梦中人，我白白贴赔盘缠在这里候他不成。”《玄玄锄谷》（清·李芳桂）“老旦：贴赔老娘来送饭，尽被旁人一顿餐。”“玄玄：贴赔饭食又受气。”

【饦饦】烧饼。《方言》第十三：“饼谓之饦。”

《香莲佩》第十一回：“蒋松：到你娘家，你二嫂还给我一个灶火爷饦饦。”［3］25

方言用例：我不吃蒸馍，要吃饦饦馍。

按：陕西方言中“饦”不单用，主要以叠音词的形式出现，古汉语中，“饦”单用，如：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大小麦》：“〔青稞麦〕堪作及饼饦，甚美。”清潘荣陛《帝京岁时纪胜·元旦》：“猪肉馒首，江米糕，黄黍饦。”

【心性】性情。《香莲佩》第七回：“魏绛霄：看起来真好似豺狼心性，似你这瞎心肠天理何容？”［3］19

方言用例：这娃心性好得很，脾气好，不多事。

其他用例：晋葛洪《抱朴子·交际》：“今先生所交必清澄其行业，所厚必沙汰其心性。”宋柳永《红窗睡》词：“二年三岁同鸳寝，表温柔心性。”《红楼梦》第七一回：“周瑞家的虽不管事，因他素日仗着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惯各处献勤讨好。”秦兆阳《选举》：“她是知道儿子的心性的。”

【言喘】说话。《香莲佩》第十回：“牛二：你在石桥寨东头哩吗，西头哩？怎么不言喘。”［3］22

方言用例：他吓得一句都不敢言喘。

其他用例：《醒世姻缘传》九十二回：“左思右想，料得他的钱定是放在枕下，或是放在床里褥底，心生一个巧计，说那皮狐常是盗人家的钱物，人不敢言喘。”《西游记》五十六回：“三藏闻说，不敢言喘，心中暗想道：‘或者悟空打杀的就是也。’”清郑燮《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五书》：“百姓莫敢言喘，放翁恶得形诸篇翰以自取戾乎？”李芳桂的《十王庙》第八回：“零干：你只言喘一句，我把他搬过来，就横他哩么。”《紫霞宫》（清·李芳桂）第四回：“吕花瓣：人骂了半晌，你怎么不言喘。吕子欢：我口里不言喘，肚里做事哩。”“吕花瓣：嫂嫂，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言喘？”“嫂嫂不言喘，恐怕你永总不得言喘了。”《清素庵》（清·李芳桂）第十七回：“薛玉素：嫂嫂，怎么见了我都不言喘。”《玄玄锄谷》（清·李芳桂）：“板凳腿：既爱为弟这块地，就该央人来买，咋不言喘。”《古董借妻》（清·李芳桂）第五场：“（知县许久不言喘）”

【姚婆（子）】继母。舜姓祧，其后母为姚姓之婆子，以虐待前房之子著名，俗遂以姚婆、姚娘为嘲讽继母之语。《香莲佩》第三回：“姚婆张氏唱。”［3］7“哼，自来姚婆不良善，今日先试看一看。”［3］8第七回：“呆迷：人家都说娘是个姚婆子，我只当时窑里烧下的。”“呆迷：姚婆子肉，连驴肉一样。”“张氏：姚婆子，没人味儿，连肉也没人吃吗？”“呆迷：他还说，姚婆子的心肝，万万吃不得。”“呆迷：他还说姚婆子的肉，是一块好吃难消化的肉。”［3］18

方言用例：姚婆子打娃不心疼。

其他用例：（元杂剧有时也写作“尧婆”）如：元杂剧《酷寒亭》3折：“张保，听的人说，那尧婆有奸夫，作践了郑孔目的家私。”“前家儿招了个后尧.婆.；小媳妇近日成亲，大浑家新来亡过。”《灰阑记》4折：“则这个有疼热亲娘怎下么，孩儿也这臂膊似麻秆细！他是个无情分尧婆管甚的，你可怎生来参不透其中意？”元关汉卿《蝴蝶梦》第二折：“不争着前家儿偿了命，显得后尧婆忒心毒。”元狄君厚《介子推》第二折：“前家儿功番成罪累，后尧婆恩变为仇。”李芳桂的《春秋配》第四回：“乳娘：你看你怕怕不怕怕，怪不得姚婆子打你哩。”

【真个】副词。真的；确实。《香莲佩》第十七回：“魏绛霄：我母亲因金镯强作凭证，这人命真个是捉影捕风。”［3］41

方言用例：你真个厉害，把人家骂得不敢还口。︱人家虚情假意地邀请你，你真个来了。

其他用例：唐王维《酬黎居士淅川作》诗：“侬家真个去，公定随侬否。”宋杨万里《多稼亭前两株梅盛开》诗：“君不见侯门女儿真个痴，獺髓熬酥滴北枝。”明高明《二郎神·秋怀》套曲：“夕阳影里，見一簇寒蝉衰柳，水绿蘋香人自愁，况轻折鸾交凤友。得成就，真个胜似腰缠跨鹤扬州。”《金瓶梅》第五回：“武大道：‘真个有这等事？’”《警世通言》第八卷：“说得一般，想必真个有鬼，只消得叫崔宁来间。”《醒世姻缘传》第四十六回：“晁凤说：‘你休胡说！若真个来历不明，还不够叫俺族里的几个强盗掀腾哩！’”李芳桂的《春秋配》第一回：“张雁行：真个是读书人出言太懦，俺敢为哪怕他将广兵多。”第十三回：“何德福：未动身信步游真个潇洒，那壁厢许多人为甚喧哗。”第十五回：“张雁行：真个是虎难画反类成狗，明知道水覆地怎样来收。”《玉燕钗》（清·李芳桂）第十一回：“山精：你真个不识字么？”第十五回：“乜明：你只吓一吓，不要真个杀了。”第十六回：“李倩倩：用了那借刀计将贼哄过，斩首级真个似探囊取物。”《万福莲》（清·李芳桂）第十回：“谢瑶环：萧慧娘真个是西施出现，龙象乾也算得后世潘安。”第十六回：“萧慧娘：真个是天台人降下九霄。”《清素庵》（清·李芳桂）第五回：“薛清乾：霎时倍增三分勇，真个时势造英雄。”陈毅《枣园曲》：“小米步枪对大敌，斗争真个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