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选自《司马相如列传》，讲述又一个奇女子自主婚姻的故事。本文主人公卓文君不向命运低头，勇敢地把握个人的幸福，这一点可与本书所选另一个奇女子太史轚女相提并论。

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蜀郡成都人，著名辞赋家、才子。卓文君，富室之女，才貌双绝，奇女。才子风流韵事多，司马相如以弹琴挑逗卓文君，两人相爱私奔，在文坛上传为佳话。

《司马相如列传》在《史记》中是不多见的恢宏大传，九千余言。内容有两个部分：一是记述司马相如一生经历，他青年时长期客游诸侯，与当代文士枚乘、邹阳等友善，后为汉武帝文学侍从，支持汉武帝开通西南夷，主张大一统，并出使西南夷，故其传与《西南夷列传》并编；二是大量录载司马相如的文学作品，计有《子虚赋》《上林赋》《喻巴蜀檄》《难蜀父老》《上书谏猎》《哀秦二世赋》《大人赋》《封禅文》等，达八篇之多，篇幅占全传十之七八，司马相如传世的主要作品赖此传得以保存。

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以赀为郎①，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②，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庄忌夫子之徒③，相如见而悦之，因病免④，客游梁。梁孝王令与诸生同舍，相如得与诸生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

会梁孝王卒⑤，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素与临邛令王吉相善⑥，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来过我⑦。”于是相如往，舍都亭⑧。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⑨，吉愈益谨肃。临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孙家僮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⑩。二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⑪。”并召令。今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谒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往，临邛令不敢尝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强往⑫，一坐尽倾⑬。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⑭。”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⑮。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⑯，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⑰。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⑱；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⑲。文君夜亡奔相如⑳，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㉑。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第俱如临邛㉒，从昆弟假贷犹足为主，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鑪㉓。相如身自著犊鼻裈㉔，与保庸杂作㉕，涤器于市中㉖。卓王孙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㉗：“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㉘，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独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注释】　①以赀为郎：郎官是汉代的宫廷宿卫官，也是一种选官制度。郎官积资简选可充三公九卿的部属或外任令、长。功臣子弟、二千石以上高官子弟得以恩荫为郎。其后博士弟子射策为郎。家资四万以上的良家子弟简选为郎称赀郎。赀，同资。②武骑常侍：骑郎，侍从天子出巡、打猎。③邹阳、枚乘、庄忌夫子：皆当时著名文士。邹、枚二人《汉书》有传。夫子，尊称。④因病免：指司马相如借口有病辞官。⑤梁孝王卒：梁孝王刘武，汉景帝之弟，死于公元前144年。⑥临邛：县名，即今四川邛徕县。⑦来过我：来拜访我。王吉让司马相如去见他，故设圈套尊贵相如以惊动临邛富人。⑧舍都亭：住宿在临邛的驿亭里。⑨谢吉：司马相如辞绝王吉的拜访，以此抬高自己的身份。⑩卓王孙、程郑，二人为临邛的冶铁巨商，事详《货殖列传》。⑪为具：治办酒席。⑫强往：强打精神而往。⑬一坐尽倾：在座的所有客人都惊服羡慕。⑭自娱：自我欣赏以为欢娱。此为谦词，意为不敢使相如为客人弹琴而请他自己玩赏。⑮鼓一再行：只弹奏了一两支曲子。鼓，弹奏。行，曲调之称，乐府有长歌行、短歌行等曲名。⑯好（hào）音：擅长音乐。⑰以琴心挑之：司马相如用琴歌来挑逗卓文君，向她诉说爱慕之情。⑱雍容闲雅：仪表堂堂而又文静高雅。甚都：非常大方。都，指都士之人的风度。⑲通殷勤：表达羡慕之情。⑳奔：女子私从男人曰奔。㉑家居句：司马相如的家空荡荡的，只有四面墙壁。徒，唯有，只有。㉒第：但。㉓鑪：垆的假借字，垒土为垆，用以热酒。㉔犊鼻裈（kūn）：像牛犊鼻的短裤，即三角裤衩。㉕保庸：雇佣工人。㉖涤器：洗刷器皿。㉗昆弟：兄弟。诸公：指临邛长者。㉘长卿故倦游：司马长卿本来是厌倦于官场宦游的人。意谓司马相如曾宦游官场，博学多才，现在不过是宦游厌倦了，并非贱人。

【评析】　西汉初年，蜀郡临邛（今四川邛崃）因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和丰富的自然资源，富户众多。临邛城内有一财主卓王孙，靠冶铁与货殖致富，甲于王侯，家有僮仆八百余人。高楼大宅门前每天车马川流不息，宽敞的庭院内高朋满座，觥筹交错，来往的客人都是临邛的知名人士、王公富户。殷实富庶的卓府，好似临邛的一座人间天堂。然而，就在这人人羡慕的卓府大院内，偶尔也能听到一两声怨妇的叹息。

原来，卓王孙有一个女儿，名叫卓文君。她从小深得家人宠爱。且容貌出众，聪明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擅长音乐，有很高的音乐天赋。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多才多艺的美貌女子，在她刚刚步入花季之年时，便被她的父亲许配给同城的一富户之子为妻。过门不久，其夫去世。这个沉重的打击，使文君一下子坠入了无助的深渊。眼见爱女日子凄苦，卓王孙便将女儿接回家中，让她在娘家过着深居简出的寡居生活。可知书识字的卓文君，不甘心听从命运对她的这种安排，不愿意好端端的年华随风飘走，总幻想着有一天能冲出这深宅大院，寻找一种新的生活。可是在西汉这样一个封建社会里，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呢？于是，在轻歌曼舞的卓王府里，便时时能听到卓文君那一声声不甘听从命运摆布的叹息。

这时，一个偶然的机会，改变了文君的凄苦命运。(www.daowen.com)

临邛当时的县令叫王吉，他本人才华平平，却爱结交有识之士。蜀郡司马相如就是王吉的一位座上宾。司马相如文才大名鼎鼎，但仕途不顺，曾一度为骑郎，又做过梁孝王的幕客，可是梁孝王一死，司马相如落拓，投奔王吉寄食。王吉设局抬举司马相如，让卓王孙入套，使司马相如能进入卓王府，接近卓文君。司马相如善琴，卓文君解音，二人隔帘以琴音交流。司马相如有备而来，只见他正襟危坐，专意抚琴，时而清越，时而婉转，娓娓动人的琴声飘过酒席大厅，传到卓文君的深闺，灌进了对音乐鉴赏力极高的卓文君耳里。卓文君循声追出，立于前厅帘子后面，完全倾倒在这悠扬的琴声中，恨不得立即扑到弹琴人身边，目睹弹琴神手。在客厅抚琴的司马相如，似乎他的第六感官已经触到了卓文君，他哪能错过这个机会，顿时来了精神。司马相如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琴弦，他要以琴音勾魂，挑逗卓文君的感情，一曲热情奔放直抒情怀的《凤求凰》如行云流水涌出指尖。帘后的卓文君被这“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的摄人心魄的乐曲迷得神魂颠倒，不由自主地掀开帘子的一角，窥视正在演奏的司马相如，司马相如的温文尔雅，使文君禁不住怦然心动，刹那间，文君心中天平的砝码，倾向了司马相如，琴声使两颗自由的心连在一起。

司马相如成功地凭借自己的才智，敲开了通向幸福的大门，一曲千古绝唱的《凤求凰》唤醒了卓文君封闭已久的芳心。这时的文君，陷入了迷茫之中，她一方面倾慕司马相如的才华，一方面深恐自己难与相如相配。司马相如不失时机地通过婢女与文君开始了来往。几番秘密接触，两人相见恨晚，恨不得马上结成连理。

但这对才子佳人相识、相知、相爱，却好事多磨，卓王孙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绝不会同意寡妇女儿再嫁。而司马相如乃一介贫穷书生，生活全靠朋友照顾，也无能力娶一富豪之女为妻。两人反复考虑，都想不出一个好办法，眼看到手的幸福即将化为泡影。富有个性的文君不甘命运摆布，决定出走。于是，在一天深夜，卓文君毅然离家私奔，跑到客栈找到司马相如，两人偷偷离开临邛，回到司马相如的老家成都，在那里结成了夫妻。

卓王孙知道了卓文君夜奔，觉得丢了颜面，他暴跳如雷，痛骂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卓王孙宣布断绝父女关系，不承认这桩婚事，不给一文财产。陷于困顿的司马相如夫妇，决定再次抗争，向旧传统挑战。他们回到临邛，变卖车马，开起了酒店。卓文君坐柜台当老板娘，司马相如穿一条短裤当跑堂的酒保。这是故意难堪卓王孙。卓王孙在家人的劝慰下，不得已分给卓文君财产，于是夫妻二人返回成都，成了富户。

后来司马相如的赋流传到京师，得到汉武帝的赏识，召司马相如进京，留在宫中做文学侍从。这时卓王孙春风满面，大请宾客为女儿女婿庆贺，夸奖女儿有眼力，十分得意。

关于卓文君的故事，还流传着司马相如一度情变，卓文君失欢。但卓文君不是大吵大闹，而是追首往事，写出了情深意长的《白头吟》诗，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自己对相如的爱、恨、怨、盼……对司马相如升官后不经意的感情变化提出了怨诉和规劝。司马相如看到了这首诗，内心受到强烈的震动，检讨了自己的行为，打消了纳妾的念头，夫妇和好如初，直到白头偕老。

卓文君作为封建社会的一个弱女子，为了追求婚姻幸福，背叛了家庭，背离了礼教，放弃了舒适的生活，选择了令封建卫道士最为头疼的“私奔”方式，跟着所爱的人，吃苦受累、颠沛流离，其间饱尝过生活的艰辛，体会过人情的冷暖，经历过感情生活的变化，最终靠坚强的信念、超凡的心智、对爱情坚贞不变的痴情赢得了才子司马相如的敬重，换得了后世人们的仰慕，她的身上浓缩了封建时代千千万万追求幸福的女性的特点。卓文君夜奔，具有一定的进步意义。司马迁载入正史，是进步作家对自主婚姻的一曲颂歌。两千年前的司马迁，有如此进步的思想，可以说是超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