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75　卡拉瓦乔：《酒神巴克斯》（意大利，1513—1516）

喜剧最初产生于古希腊在欢庆狄奥尼斯（酒神与喜神）节日时的歌舞演出，亚里士多德认为“喜剧的模仿对象是比一般人较差的人物”。这里所说的较差，是指丑的一种形式，即可笑或滑稽。康德认为喜剧冲突是理性对于对象的自由戏弄。黑格尔认为喜剧是感性形式压倒内容，从而展示理性的空虚与无价值。马克思也曾指出，“历史不断前进，经过许多阶段才把陈旧的生活形式送进坟墓。世界历史形式的最后一个阶段就是喜剧”^[2]。他还认为，一切伟大的历史事件或人物，在历史上都会出现两次，“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是作为喜剧出现。”^[3]而喜剧的实质就是“用另外一个本质的假象来把自己的本质掩盖起来”。^[4]

喜剧是与悲剧相并行的美学范畴，在人类文化史及其艺术发展史上具有重要的作用。狭义的喜剧是具有独立意义的艺术样式，存在于人类艺术发展史中，是戏剧艺术的重要样式；广义的喜剧则是属于美学基本范畴的一种，它指称的是涵容了狭义喜剧基本元素与意义的美的一种样态。

喜剧的审美效果主要表现为笑，即对于丑陋、陈腐、虚假的事物的嘲笑否定，喜剧的笑又是人们充满智慧和理智的体现，在喜剧中，正是那些丑陋的、陈腐的、表现了形式与内容明显脱节与矛盾的事物，显现其毫无价值的、不堪一击的空虚与尴尬，引发人们由衷的、发自内心的轻蔑，以及不由自主的欢笑。

在形式上，喜剧的对象表现为荒诞、谬误、可笑，它以非本质的貌似美的形式出现，但却呈现出丑或无价值的原形，从而受到否定、嘲笑和讽刺。在内容上，喜剧对象的空虚与丑陋预示了人类对于丑的本质的战胜与超越，从而显示了主体的本质力量。而在其效果上，喜剧给人以轻松欢快的愉悦感。

喜剧可分为滑稽剧、讽刺剧、幽默剧，从不同的类别可以看出其喜剧的内在成因，笑即显示出明晰的层次感和鲜明的特征性。滑稽表现了人与自然的矛盾冲突及喜剧性和解，是人类以其自身的智慧对于过去愚蠢的否定，其形式充满了自己对自我的善意的戏弄；讽刺则体现了积极正义和进取的人们对于卑琐、丑陋、低劣的人们的行径与本质的淋漓畅快的揭露与贬斥，其形式表现出正义者对背离者的居高临下和无情否定；幽默则内含着人与自我的矛盾，是人运用自己的智慧而实现的对于人与客体的反思与观照，其形式包含着淡淡的自嘲或者对矛盾机智的化解，更加显示出主体的自信与深邃。由此可见，喜剧是富有个体生命性的艺术形式，是人的自由自觉的生命本质的确证。

喜剧通常通过笑给人以启示和思考，可以通过对于丑的言行的观照与反思，从而达到马克思所说“愉快地同自己的过去诀别”。喜剧的艺术特征，一方面表现为引人发笑，另一方面表现为“寓庄于谐”，即将深刻的思想内涵和社会意义寓于诙谐可笑的形式之中，从而实现对于空虚与丑陋的客体的嘲弄与贬斥，或是自我揶揄，实现对于正义的和正面的客体的张扬与肯定。

喜剧一般以夸张的手法、巧妙的结构、诙谐的台词及对喜剧性格的刻画，引人对丑的、滑稽的事物予以嘲笑，对正常的人生和美好的理想予以肯定。基于描写对象和手法的不同，可分为讽刺喜剧、抒情喜剧、荒诞喜剧和闹剧等样式。喜剧冲突的解决一般比较轻快，往往以代表进步力量的主人公获得胜利或如愿以偿为结局。

在一般的戏剧中，丑角大都是反面形象，而在喜剧中，丑角可以是反面形象，也可以是正面形象。

喜剧与悲剧的共同点在于，都是通过对真与善、形式与内容之间的矛盾与冲突的表现，肯定了人的合目的性与合规律性的社会实践的本质，其不同点则在于，悲剧往往以主体的暂时失败或挫折，但却预示出正义必然战胜邪恶的客观趋势，其表现手法主要体现为“欲扬故抑”。而喜剧则以夸张的手法，展示丑的事物的张扬或暂时胜利，但却以其内在的不合理性透视出丑的事物的本质，其表现手法主要为“欲抑故扬”。

喜剧带给人们的是喜剧感。喜剧感包含着人们在实现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过程中的对真善美热情肯定的崇高感，对于自身充满自信的自豪感，对丑的形式予以嘲笑和戏弄的优越感，以及由此而带来的对于身心予以满足的愉悦感，因此，喜剧美感在本质上体现为一种近于娱乐的快感。

在所有的艺术范畴或类型中，喜剧是最易于转换为美感的样式，其实质就在于，喜剧感与审美快感最为接近，它通过对审美对象的无情嘲笑、讽刺、揶揄，达到自我精神的实现，自我情感的满足，以及近于生理快感与精神快感的生成。喜剧感的形成，本身就融入了审美快感的因素。

人类文化活动中的喜剧与娱乐一直有着密切的联系。正是由于其内在的连接，人们易于将二者混淆。如果不能厘清喜剧与娱乐的特性，势必导致艺术与娱乐界限的模糊，滋生诸多弊端。或者由于对娱乐寄予过高的精神性要求，而形成对娱乐文化的抑制；或者由于对喜剧艺术过分娱乐化的追求，而出现喜剧的庸俗化。如此，既不利于艺术的建设，也不利于娱乐文化的建设。

娱乐与喜剧活动同样是人类有史以来重要的文化活动之一。娱乐始于远古人类的游戏，它的发展，体现为人类审美意识的不断积淀与丰富。娱乐早于艺术，又与艺术同步，成为人类审美活动的重要分支。正是娱乐活动的丰富与深化，催动着艺术的诞生。无论是喜剧还是悲剧艺术，均与娱乐相关，而喜剧则在更多方面与娱乐有着密切的联系。

在其本体意义上，喜剧与娱乐虽然从属于两个不同的范畴，但由于喜剧中存在娱乐的因素，而娱乐中也不乏喜剧的元素，因而二者在本质上具有互通与相融的特点。比较具有其他美学特征的艺术作品，喜剧更易于增添娱乐的效果。喜剧与娱乐均具有喜剧性因素，其形式特点比较接近，多以幽默、诙谐、讽刺、调侃、夸张、虚饰、偶然、巧合等元素来建构活动的框架，这些元素既属于喜剧，又可以为娱乐广泛应用；而在其文化功能上，喜剧与娱乐都以制造欢笑与乐趣为重要意旨，可以为人们提供快适和愉悦。正是上述基本元素的融入，使得喜剧或是娱乐均具有了令人发笑和欢悦的特征。

悲剧中也有娱乐的元素，但比较喜剧则要少许多。悲剧中的基本元素，例如悲悯、悲怆、悲壮等，显然与娱乐相去甚远。即使悲剧中的某些元素可以转化为娱乐，也需要一个复杂的过程，其间人们要在悲剧营造的氛围之中，创造一种由悲剧性转为优美与和谐的通道，使人们的精神得以平复与抚慰，从而生成些许娱乐的效应。但从悲剧的基本意旨来看，很少能够直接服务于娱乐性活动。

喜剧与娱乐又有着重要的差异。

在其美学范畴及其构成上，喜剧属于艺术，娱乐在其本质上不属于艺术，但属于审美文化的重要分支。娱乐与准艺术相邻，甚至还可以逐渐提升到准艺术的范畴，这正是娱乐与艺术互动与互融的结果。(www.daowen.com)

在其活动方式上，喜剧将精心创造的形象、意象与形式美感展现于大众，使受众获得美的感染与陶冶。在喜剧演出中，也会引导受众有一定的参与，特别是当代一些小剧场戏剧，比较重视观众的参与，但它毕竟是有限的。娱乐则不同，其活动形式大部分体现了受众参与的特点，甚至大量的活动本身就是自娱自乐。

在其形式因素上，作为喜剧，其形式创造主要是审美的方式、方法和手段，与其他艺术样式比如悲剧一样，情节建构、形象造型、色彩渲染，以及音乐、表演等因素，均是喜剧创作的基本手段，所不同的是，喜剧艺术更多地采用幽默、诙谐、讽刺、夸张、变形等表现手法。正是这些方式和手法，含有较多的娱乐性因素，能够引人发笑。而在娱乐活动中，上述手法也较多被使用，这正是易于将娱乐混同于喜剧的主要原因。但是，娱乐活动中上述因素的使用主要是为了制造欢悦的效果，而未必像喜剧那样潜隐着丰富与深刻的内涵。同样是幽默、诙谐、讽刺与调侃，喜剧中的幽默与诙谐通常导向较为深刻的思想与精神，而娱乐中的幽默与诙谐一般不包容厚重的思想，通常只具有逗乐与搞笑的作用，有时甚至还会出现粗俗与不雅。

事实上，还有一些元素譬如暴力、恐怖、荒诞、惊悚等，未必适合喜剧艺术，但在娱乐中却是不可缺少的因素。娱乐的意义未必全是令人发笑，适度的暴力、恐怖、惊悚等可以引发人们一定程度的惊恐、惊诧或痛苦感，在娱乐中，通过一定中介形式的出现与发挥作用，可以使上述令人不安与痛苦的效应得以消解，从而使人们在紧张、惊恐之后获得一种轻松与快适，产生娱乐的效应。但是，极度的暴力、恐怖、荒诞、惊悚等只能导向悲剧或其他，很难使人们的惊恐与痛苦获得消解，因而达不到娱乐的效果。…

在其审美体验的层次上，喜剧与娱乐都属于审美体验，但是由于二者活动目标的差异，因此其间形成的体验方式、体验内容，以及体验的目的均有所不同。喜剧活动的审美体验属于艺术的体验，而娱乐的体验虽然具有审美的内容，但由于娱乐活动的参与者主要意在对生活旨趣的享受，而不是创造，因此不属于艺术的体验。如果将审美体验分作三个层次，喜剧活动的审美体验一般应居于中级体验的地位，娱乐则处于初级体验的位置。

作为审美活动的初级体验，表现为创作或接受主体对物象的色彩、形貌、构图、线条、节奏、旋律、语言、构成等诸多形式的体味和领悟。作为中级体验，则表现为创作者或接受者旨在对“心”与意”的领悟及体味。一般来讲，喜剧艺术的主体体验多体现为中级体验。而高级体验，亦即在人们审美体悟的基础上达到精神超越的境界，这应是对“志”的陶冶和对“神”的至高境界的追求，体现为主客体之间的有机化合，从而生成新的质，通常表现为崇高、和谐的形象与意境的自由显现。只有少数喜剧艺术能够使主体提升为高级体验。

在喜剧艺术中，必然对于审美活动有着明确的、深刻的目标指向。作为喜剧艺术创造者，意在实现对审美客体的创造，而作为喜剧活动的接受者或参与者，也需要对喜剧的精神或意义予以再创造，以求生成对喜剧艺术的积极理解与创造性阐发，实现更丰富的艺术效应。但是作为娱乐则不同，娱乐活动的参与者一般不从事对娱乐本体的创造性活动，不需要承担对其间审美内涵的深度思考与阐发。

在其审美活动的意旨上，喜剧趋向于审美精神的典型化与高雅化，娱乐则趋向于审美因素的生活化与大众化。喜剧主要为人们带来审美的旨趣，即使获得一定的娱乐性效果，也不是核心目标，其本质是为了实现人的审美意识的提升。而娱乐有时通过悬念、误会、夸张、讽刺等方式，营造出欢悦的气氛，使人们获得身心的快乐与恬适，有时也会制造惊恐、悚然、怪异等效果，让人们在异样的氛围中经受冲击与震慑，转而化解为释然与平和。

喜剧艺术一般均应蕴涵丰富的思想意蕴与精神含量，而娱乐则不同，不需要探求厚重的思想意蕴与精神内涵，也不需要参与者予以深度的精神思索。在喜剧中，其精神含量的积聚与创造是重要的，即使是营造出娱乐的氛围，也需要获得提升，将更为厚重的精神与思想内涵浓缩其间，最终让人们在满足愉悦需求的同时得到精神的陶冶；娱乐活动并非没有精神追求，无论何种娱乐活动，均应以积极、健康、科学、文明为宗旨，但由于娱乐活动特性所致，有的娱乐性活动可以表达具体和明晰的思想与精神内容，也有的娱乐性活动难以营造清晰的精神内涵，它承担的使命主要是为大众带来快乐。在一定意义上，喜剧活动是积极的审美大于身心享受，而在娱乐中，是身心享受大于审美。

在其社会功能上，二者均可满足人们一定的心理与精神的需求，同时也具有满足人们某些生理感官需求的作用。比较起来，喜剧更注重审美，亦即必然对社会与大众提供丰富的精神美感与教益。而娱乐更接近于游戏，在满足人们感官需求方面有着更多的体现，同时还具有健身、休闲、游戏等更多的功能，令人们得到精神的调适，达到消除疲劳和心情愉悦的目的。…

二者的市场功能与效应有较大差别。娱乐文化的目标主要是为大众提供具有欢笑和愉悦的服务，其市场效应的旺盛正是其主要特征的彰显。而喜剧艺术虽然为大众所喜闻乐见，但由于其富有深度的内涵表现以及典雅与精致的形式创造，阻隔了一些受众的欣赏，其市场效应难以与娱乐相比。

在所有的艺术样式中，喜剧是以营造娱乐效果而见长的。喜剧中欢悦的元素愈表层化，就愈是导向娱乐，而娱乐中欢悦的元素导向深层化，也就可以成为喜剧。从非艺术的娱乐到艺术化的喜剧的转换，正是在人们不断的创造中完成的。

喜剧与娱乐之间并非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作为娱乐文化活动，一方面可以在相对独立的意义上，为人们提供丰富的身心享受；另外又可以作为重要的喜剧性元素的源泉，为喜剧乃至更多艺术提供源源不绝的质素。喜剧元素的生成主要来自于民间，正是民间与大众无穷无尽的智慧与才能，方能创造出喜剧的语言、情境，既为大众的娱乐活动增添着内容，又将其传输到喜剧等艺术样式之中，经过提炼渐渐成为喜剧艺术的基本语言与表现手段。作为娱乐中的上述元素，人们的初衷未必是将其导向某种意义，而是主要赋予其娱乐性价值，正是一些具有艺术家素质的人们善于将其予以典雅化或精致化，使其意义得到新的诠释。这样，上述元素也就逐渐成为喜剧的基本元素。

在当代艺术活动中，具有传统意义的喜剧演出虽然不多，但喜剧的传统仍在继续，喜剧元素存在于诸如戏剧小品、相声等艺术样式之中，将喜剧的基本内涵与意义予以传承。此外，喜剧更多地将其基本元素融入到其他类型的艺术活动中去，滋养着多种艺术。亦即不仅在喜剧中，而且在正剧甚至悲剧中也拥有一定的喜剧性，更多的喜剧元素则会充盈于各种娱乐型的文化活动之中。

在一些娱乐活动中，又可以随其审美元素的增加与精神性因素的浓郁，使之提升为艺术。许多具有浓郁娱乐特色的文化活动呈现为多样的形态，比如影视产品，人们通常依据其审美精神含量的多寡，有的称之为娱乐，有的则称之为艺术。还有一些文化活动游移于娱乐与艺术之间，人们对其也应持宽容的心态，尊重它们的存在与发展，使其为人民大众提供更为丰富的精神产品。

提供娱乐的文化产品，并非不追求其思想性与精神性，健康的娱乐活动有助于人的身心的调养和愉悦，感官需求与精神需求在人的本质需求上应是一致的。低俗的娱乐虽然也可以满足一时的感官快感，但由于其在本质上是与人们精神的愉悦需求相背反的，因此，在短暂的愉悦之后，会产生更多的精神萎靡、颓丧与失落，从本质上是不利于人们身心健康的。

基于娱乐文化的诸多特性，在当代社会，它既可以满足人民大众不断增长的审美娱乐的需求，又可以在增长市场活力、扩大消费、大力发展文化产业中发挥作用。应当看到，正是由于高雅艺术具有丰富的艺术形式和深刻的内涵，显示出超群的艺术表现力，方能代表一个民族或国家艺术发展的最高成果。但也正是由于其高雅的品位难以得到广大一般文化层次的受众的理解与接受，因而难以在文化市场和文化产业中占据主流地位。在文化市场中占据最大份额的只能是娱乐文化，忽视对娱乐文化的积极建设与促进，无助于文化产业与文化市场的迅速发展。

无论在任何时代，人们既需要娱乐，更需要艺术，包括喜剧艺术。即使是在当代人们的精神需求得到较大提升之时，同样是如此。喜剧艺术将会持久地为人们创造欢乐，同时又将不断提升大众的审美层次。我们既不能因为人们对娱乐的需求而放弃对艺术的追求，也不应因为对艺术的追求而摒弃娱乐，这些同样是对人民大众的文化利益的尊重与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