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出生退休职工武康路435号，1952年入住

访谈者：陈保平

“文化大革命”后，楼上为什么会搭了这么多呢，楼上全部都隔起来了，走廊就很窄了，下面也是的，大家也是用一半的墙隔开的，三楼呢，一间间的小间大概有七八间。

问：请介绍下汽车间概况。

答：我们这里最早的汽车间有两间房间，一间房间停一部汽车，这外面也没有搭出来什么。二层楼的车是从斜坡上去的，上去以后就可以开到汽车间里了。这个汽车间很大，这后面还有像这样的一半，一直通到淮海路，就是部队的紫罗兰理发店，直接通到那个淮海路上的门店。我们在这里住了六十多年了，一开始的时候是住在楼上的，那时候要上山下乡，我们要搬到乡下去，所以我们就换到下面来了，放放东西，换到这里面，后来又换出来了。这里面两面都是跑道，三楼是书记的宿舍。这里哦，别看这房子蹩脚，但是每间房间里都有个自来水龙头，是用来洗汽车的。后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这个汽车间里面这一半就租给别人了，我们这里就成了住人的地方了，以前这下面不住人的，三楼才是宿舍。这地方就越来越杂，里面就租给了“上海市文物馆”，里面就放文物，那种尸体什么的。你别看里面小，放在里面倒不会腐烂，里面也是这样大小的房间。

问：博物馆怎么会放尸体呢？

答：就是僵尸，就是古人的尸体。我们小时候也经常看到他们“乒乒乓乓”搬进搬出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大概五几年开始，大家陆陆续续地住进来了。

问：你们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答：我是五二年在这里出生的，属龙，所以我们大概是五零年搬进来的，我们最早的房子是在上海新村，后来又搬到这里的。我哥哥四九年生的，我哥哥出生以后才搬到这里的。后来陆陆续续，住户就多了。住了人家以后，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楼下居住环境还蛮好的，外面也没有搭出来什么，大家也不搭灶头间的，就在外面生炉子烧饭，后来为什么又要搭灶头间呢？因为煤气公司来装煤气了，煤气只能装在室外，不能装在室内，大家都要装在窗口那儿，既然煤气在外面，那烧饭也只能在外面了。一方面要预防火灾，另一方面东西可能会被人家偷掉。大家都是一间一间砌好的，比方说在这儿砌一点砖头，大家就能隔一隔，就是砌一半的墙，“文革”以后，楼上为什么会搭了这么多呢，楼上通通全部都隔起来了，走廊就很窄了。下面也是的，大家也是用一半的墙隔开的，就是刚刚开始弄的那样。三楼呢，一间间的小间大概有七八间，1号到10号有十间小间，以前也是出租的，后来分配掉了。

问：你们的房子是单位里给你们的，还是你们自己……？

答：我们的房子不是单位的，是房管所的。我们以前是住在上海新村的，房子老好的，（是房管所跟它换的），后来解放了，说这个房子是敌产，国家要收回什么的，所以不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找的房管所，后来就住到这里了，住在这里以后的前几年，我们也只是在这里摆摆东西。以前不是有那种动员回乡吗？我们亚书记（音）也蛮好的，就叫我妈带着我们下乡去了，我们就借了个房间放放东西。后来五七年那里刮台风，房子坍塌了，就是被龙卷风卷走了，我们只好回上海了，就从里面一间又换到外面一间，本来我们有两间。

问：当时，你们几个人住在这里？

答：我们最早是六个人，四个小孩再加爸爸妈妈，“文革”的时候，因为我们是男长女多嘛，要求了以后，房管所就分给我们一套，就是现在老马（音）住的一间，在25号里面，住了两年被小偷偷过一趟，一个是不太方便，另一个呢，我们旁边以前是永丰，卖肉的，永丰里有个做会计的，他们也想和我们换，他们说，你们两间在一起呢，方便点，所以我们就换了，从25号再换到隔壁3号4号，换好以后，九几年不是单位分房吗？我们单位就分配给我们这个房子，但是要交掉一间，抵数，所以我弟弟就把4号交掉了，现在就剩下了这里一间。

问：这里有多少平方（米）？

答：这里14个平方（米）。当时六个人就住在14个平方（米）里。现在我们也很困难的，我哥哥还在外面借房子呢，我哥家三个人，他女儿在部队，他们夫妻二人加上我和我老公、女儿，我们本身都住在这里的，后来没办法只能都在外面借房子了。这里的每家人家房子都蛮小的，家家人均都不超过5个平方（米），因为14个平方（米）除以三，只要家里有三个人，就肯定……（因为平均一间就只有14平方（米），当时汽车间的面积就这点）都蛮小的。

问：你们这栋楼叫武康大楼辅楼，那么和主楼有什么来往吗？

答：和主楼没什么关系，就是上面有一个大楼花园是通到武康大楼的，我们这里的三楼有个小窗口，窗口外面是一个很大的花园，直接可以通到武康大楼的。(www.daowen.com)

问：那么你们小时候都上去玩儿吗？

答：去玩啊，大家都上去玩的。

问：那么那个时候玩的话和主楼的人一起吗？

答：我们有联系的，完全有联系的。那个时候大家一起玩，虽然我们这里是汽车间，但这里的小孩都蛮有出息的，大家都跑来跑去一起玩的。而且这里可以从武康大楼之间通过来，不只是我们汽车间的人知道，其他上海人都知道的。

“四人帮”问题一出来，张春桥被捉起来了，他在北京肯定被控制起来了，他老婆和女儿全都在上海，就是康平路100号，结果后来他们知道了以后就往我们这里逃。就是“四人帮”粉碎的时候。大家都知道的。他们就从康定路，穿过宋庆龄故居的那个弄堂，穿到武康大楼，到武康大楼么，有人开始捉了，全是红卫兵。全都轰起来了，他们逃不出去了，就从大楼花园逃过来，到我们这里的三楼，就敲人家窗要爬进来。当时楼上的人又不知道那是张春桥的女儿咯，看到他们那么着急，那么苦恼就让他们进来了，进来以后，结果往楼下一看，不得了，下面全被红卫兵包围了，武康路淮海路都包围了。后来晚上七八点钟，红卫兵小将去吃晚饭了，他们才偷偷摸摸从三楼逃出来。老百姓也不知道其中的故事。但是因为我以前也是南洋模范中学毕业的，我们学校也都是高干子弟，都是同学，都认识的，知道了张春桥的女儿逃到那上面去了，就说明这房子啊，市政府都晓得的。

问：也就是说你们小时候，住在辅楼的小朋友和主楼的小朋友还是有交流的。

答：有交流的，一直在一起玩的。主楼的小朋友，比如唱沪剧的王盘声的女儿和我们从小就是同学。

问：那你们去他们主楼玩吗？

答：去玩的。他们就喜欢到我们汽车间来，因为我们外面地方很大，可以摆十几桌酒席，以前我们结婚办酒席都是在这里，就是那种圆桌。

问：所以当时大家关系还是可以的。

答：可以的。以前大家都连在一起的，所以大家都一起玩的。现在好像分的蛮多的，就是洋房和汽车间，以前没觉得洋房和汽车间怎么样，都觉得汽车间也蛮好的，都过来玩。老房子的经历就这样。实际上我们和隔壁100弄，对面400弄都一起玩的，大楼那边的就更不要说了。

采访后记：

邱锦云60多岁，说话声音很响。她原来不在我们的访谈对象中，是去采访唐桂林家出来，想看一下一楼的房屋，正好遇见她，她就把我们请到屋里聊了一会，怕影响周围邻居，我们没用摄像机，就用微型录音机做了采访。

她给我们留下最深印象是，那时候住在汽车间的孩子与新、老大楼的孩子是一起上学，一起玩，没有什么隔阂，大家是平等的。虽然家庭境遇还是有差异，但观念上“人生而平等”好像是天然的。这可能与当时工人、农民普通劳动者社会地位较高，教育上强调干部、知识分子与人民群众打成一片有关。这种政治上、经济上、人格上的平等，应该是马克思经典社会主义的重要理念。可惜进了市场化以后，随着权力的任性、贫富差距的拉大，平等观念和日常生活中的平等相处似有一些被削弱。

林江鸿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