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头市聿怀初级中学 李瑞珊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红楼梦》第五回中，曹雪芹在金陵十二钗副册里为香菱注上如此判词，概述了这个孤苦女子的悲剧人生。“根并荷花一茎香”，香菱原名“甄英莲”，本为甄士隐的独女，出生在富贵风流之地姑苏，父亲为本地望族，品行严正清白，可谓是生于清贵人家的大家闺秀，然一朝祸起，四岁元宵节被拐，十三四岁被“呆霸王”薛蟠抢做妾，险些被正室毒死，最终因难产而死，一生悲舛。“致使香魂返故乡，”原本一朵“英莲”，陡生不幸，变作了无根的菱花，随命运逐流，最终零落。

可是，作为《红楼梦》中第一个登场的女子，曹雪芹对其还是倾注了关爱。书中安排薛蟠出外，香菱随着宝钗进住大观园，由此得了一个学诗的机会。课文中故事便从这里展开。在我看来，香菱学诗，既是曹雪芹为其书香世家出身而正名，也是香菱对其悲剧人生诗意的抗争。古希腊戏剧中有命运悲剧，所谓命运悲剧，就是主人公的自由意志与命运相抵抗，然而最终还是无法逃脱命运的罗网而被毁灭。虽然香菱终是香魂归兮，然而她的积极学诗，便是她对自己人生的一次自由选择，她是这混沌浊世的一缕清风，这是她对悲剧人生的无声抗争。

香菱，自入大观园前就是爱诗的。“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在被薛蟠掠作丫头小妾后，她也没有放弃学诗，还在忙碌之余偷空读上几本诗作，对诗歌的韵律还做揣摩思考，可见香菱真真钟爱诗歌。不止香菱，黛玉、宝钗、探春、李纨等大观园的女子都读诗写诗，因为能学作诗，是一种福气，读诗作诗，就如空音相色，是在这浊世求取玲珑意趣。这是他们在当时富贵末世中求得的一种自我拯救，让他们的精神能暂时离开这个卑污的世界。香菱便是想求得自身的优雅，在一方浊池中做一支亭亭玉立的莲。

香菱学诗，一进大观园，就先找宝钗教她写诗，宝钗婉拒后她又去找了黛玉，黛玉欣然答应，并给予了她指点。香菱一经黛玉提点：“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便顿悟：“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可见香菱极富感悟能力，一点即通。之后黛玉教她先去读大家的诗作，黛玉问其：“可领略了些滋味没有？”香菱笑吟吟的，答：“领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说与你听听。”态度大大方方，求教诚恳，敢把自己的思考说与他人讨论，更可见诚心聪慧，一派大家闺秀风范。(www.daowen.com)

黛玉教她去读诗，光在肚子打个底，便画了王维、杜甫、李白共四五百首诗，还要加读陶渊明、应瑒，谢、阮、庾、鲍等人的诗作，可香菱一点不畏难，欣然答应，回到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她数次睡觉，她也不睡。”真的是“苦心”学诗。之后让她去作诗，她前后作了三首。作诗时，“又苦思一回作两句诗，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前两首被黛玉否决时，“越性连房也不入，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土，来往的人都诧异。……只见她皱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因见她姊妹们说笑，便自己走至阶前竹下闲步，挖心搜胆，耳不旁听，目不别视。”用宝钗的话来说，香菱学诗可以说是“成呆、成疯、成魔、成仙”了，可真的是“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最终第三首赢得了大家的赞叹，从而补录入了海棠诗社。难怪宝玉要赞香菱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如此苦心惨淡，是香菱对自己书香血液回归的不懈努力，更是香菱对这坎苦人生悲剧的诗意抗争。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娥应自问，何缘不使永团圆？”这是香菱写的第三首诗，相比前两首，这一首香菱是写出了她自身的漂泊无依，最后一联是思念家乡亲友之情溢然而出，至时十几岁的人生已然饱尝人世悲苦，万千孤苦化作嫦娥的喃喃自问。前两首被黛玉否决的原因皆为写月而写月，但这一首，香菱却写出了灵魂。香菱写诗，其实凝华了对自己生命的思考，是在写自己，是对自身多舛命运诗意的抗争。这种抗争虽不像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铮铮轩昂，也不似俄狄浦斯王自我刺目放逐的毅然决绝，却是一位弱质女子，对于悲舛命运的最好的无声的回击。

木心说“浪漫主义是一种福气”，有人说这也是一种信心。思及我们自身，我们中大多数也许不会有香菱如此悲苦的命运，但人生皆是有挫折的，我们何不学一下香菱，在遇到挫折时，选择诗意地抗争不幸，让我们的灵魂在人生的风雨中高蹈，保持着一份优雅，一份浪漫。

（插图：汕头市金园实验中学 颜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