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该案的判决意见中，美国最高法院的分析主要包括三个部分：判断这里涉及的音像制品是否属于第一修正案保护的范围；在得出肯定的结论之后，最高法院进而审查了第48条对这种音像制品限制的合宪性；而关键的问题，则聚焦于该法案对此类音像制品的限制是否“过于宽泛”。

（一）残害动物音像制品是否属于第一修正案保护的范围

政府主张，残害动物音像制品不属于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的范围。政府的主要理由是，国会已经作了“类型化的［利益］衡量”（categorical balancing），并且认定那些描绘虐待和残害动物的场景的音像制品“缺乏最低的补偿性价值”，以致使它们“不值得受第一修正案的保护”。^[8]在这种情况下，法院应该尊重国会的判断。

最高法院不同意这种看法，认为这种由国会根据言论的价值及其可能的有害后果进行“类型化的［利益］衡量”的做法是“令人吃惊而且危险的”。代表多数发表意见的约翰·罗伯茨（John Roberts）大法官指出，从第一修正案的文本来看，“国会不得立法……剥夺言论自由……”。这意味着，“作为一项一般的原则，政府没有任何权力因为某种表达所传递的信息、观点、主题或内容而对其加以限制”。^[9]可以说，第一修正案的精神，正是要防止政府根据自己的偏好而对某些不受欢迎的言论加以压制。如果允许政府通过所谓的“利益衡量”而决定某一类别的言论是否受第一修正案的保护，无疑是违背了第一修正案的主旨。“第一修正案本身代表了美国人民的一个判断——它对政府施加的限制所带来的好处远远超过了其弊端。我们的宪法不允许［政府］仅仅因为某些言论‘不值得第一修正案保护’而对［美国人民的］那个判断加以修改。”^[10]

罗伯茨大法官承认，从历史上来看，第一修正案并不完全禁止基于内容而对言论施加的限制。在以下几个领域内，政府可以基于内容而对言论加以限制：淫秽言论（obscenity）、欺诈言论（fraud）、煽动言论（speech incitement），以及“作为犯罪行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言论”（speech integral to criminal conduct）。^[11]

但是，罗伯茨大法官指出，“不受保护”的言论的种类是已经得到了明确界定并且是非常有限的，绝不可以任意扩大其范围。从历史上来看，虽然联邦和州政府都曾颁布过许多法律，以禁止虐待动物的行为，但先前并不曾有过法律禁止拍摄和记录此类行为的音像制品。在这种情况下，法院不会仅仅因为所谓的“立法判断”而认定此类音像制品不受第一修正案保护。相反，鉴于“不受保护的言论”的范围的极端有限性，法院判定，残害动物音像制品也属于第一修正案保护的范围。^[12]

（二）第48条的合宪性

既然已经确定第48条界定的残害动物音像制品受第一修正案保护，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第48条对公民表达自由的限制是否违反了第一修正案。最高法院对这个问题的分析，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下面简要述之。

1.与本案相关的一般宪法原理

史蒂文森的律师主张，第48条因为对言论自由的限制过于宽泛而“文面违宪”（facially unconstitutional）。所谓“文面违宪”，是与“在个案适用上违宪”（unconstitutional as applied）相对而言的。如果要宣告法律“文面违宪”，则法院会以系争法律本身作为审查对象，而不考虑诉讼案件的具体事实。

通常情况下，要证明一项法案“文面违宪”是极其困难的。主张法律的某个条文违宪的一方，需要证明以下两种情况之一：（1）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该条文的适用都不可能是合宪的^[13]；或者，（2）该条文缺乏明显正当的适用范围。^[14](www.daowen.com)

然而，在言论自由领域，却存在一个特殊的规则，使得证明一项法案“文面违宪”变得相对容易。这就是“过于宽泛”规则（overbroad doctrine）。依据这条规则，一项法案可能因其对言论自由的限制过于宽泛而被判定为违宪——“过于宽泛”的标准是，与法案明显合宪的适用相比，“在大量的案件中，它的适用都是违宪的”。^[15]

那么，第48条究竟是不是“过于宽泛”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首先需要对这个条文加以解释：如果不能首先确定第48条所限制的言论的具体范围，就不可能知道它是不是限制了过多的言论。由于这里的第48条是联邦法律中的一个条款，而联邦最高法院是联邦法律的“最终的解释者”，所以最高法院也就毫不犹豫地开始了对该条文的解释。^[16]

2.决定第48条合宪性的关键问题：它的限制范围是否过宽？

最高法院对第48条的解释，首先是从法律的文本出发的。该法案禁止的对象，是残害动物音像制品。从文本来看，“残害动物”具体指第48条（c）（1）款所列举的以下行为：动物被刻意致残、肢解、虐待、伤害或者杀害。

在大法官们看来，虽然“致残”“肢解”和“虐待”三个词包含着“残害”的意味，但“伤害”和“杀害”两个词则并不一定包含这种意味。譬如，“杀害”这个词的普通含义就是“剥夺生命”，这本身并不必然是“残害”。所以，除非法案对“伤害”和“杀害”这两个词的含义作出限制，否则第48条就有“过于宽泛”之嫌。^[17]

政府认为，这种限制是存在的：第48条要求音像制品中记录的行为必须是“非法的”，也就是说，如果行为是合法的（譬如屠宰场对动物的杀戮），则展示此类行为的音像制品就不在第48条所禁止的范围内；而且，第48条还包含一个“例外条款”（即（b）款），使许多音像制品可以免予第48条所施加的惩罚。

然而，最高法院并不认同政府的主张。首先，就“非法”的要求而言，“非法”并不等于“残害”，许多本身并不是很凶残的行为可能在某些州被规定为违法的；而且，只要杀害等行为在一个州被视为非法，第48条就可能成为惩罚的依据。法院举了一个例子：在哥伦比亚特区打猎是违法的；但在另外许多州，打猎不仅是合法的，甚至受到政府鼓励。在全美国范围内，与打猎相关的杂志、电视节目以及视频等，都是非常流行的。据估计，仅仅与打猎相关的杂志，年均销售额就超过1.35亿美元。可是，依据第48条，如果在哥伦比亚特区持有或者销售与打猎相关的杂志、视频，都可能被定罪，哪怕此杂志或视频是在其他州合法地制作或出版的。^[18]在最高法院看来，第48条显然有“打击面过宽”的可能。

就“例外条款”而言，法院认为，虽然这一条款确实能够使许多音像制品免予第48条所施加的惩罚，但能够被包含到这个例外条款中的音像制品仍然是很有限的。譬如，政府主张，那些与打猎相关的视频，可能具有“教育价值”，因此可以免予第48条所施加的惩罚。然而，法院认为，不可以对该例外条款作如此“不切实际的宽泛解读”。法案条文中写的是“严肃的宗教、政治、科学、教育、新闻、历史或者文艺价值”。在法院看来，“必须严肃地对待‘严肃’这个词”。^[19]许多言论可能并没有“严肃的价值”——事实上，“我们相互之间说的大多数话，都缺乏‘严肃的宗教、政治、科学、教育、新闻、历史或者文艺价值’”——但不能因此而认为政府可以任意对这些言论加以限制。^[20]

总之，第48条的限制范围过于宽泛了。而且“非法”的要求和“例外条款”也不能拯救立法中的缺陷。以此为由，最高法院宣布第48条“文面违宪”，因此不能作为对史蒂文森以及其他任何人定罪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