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

〔宋〕柳永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jī），户盈罗绮，竞豪奢。重（chóng）湖叠（yǎn）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jì）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研读“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言柳如烟雾，桥如画图，风吹帘动，勾勒杭州城市风光，于一桥一柳见雅致，于一帘一幕见风情。风光旖旎，风情迷人。可以比较“风帘翠幕”与“珠帘翠幕”，前者言“风”，清风拂过，帘幕飘动，别具诗意。后者言“珠”，珠玉为帘，闪闪发光，凸显富豪气象，少了风雅格调。“怒涛卷霜雪”，一个“怒”字言涛声如雷，震天动地，给人感觉是大发雷霆，怒不可遏，赋予钱塘江潮以生命、以脾气、以灵性。一个“卷”字言江潮汹涌，大浪滔天，宛如呈铺天盖地、排山倒海之势。“霜雪”比喻浪花如霜如雪，煞是壮观。“怒涛卷霜雪”从声态、形态与色泽三个角度描写钱塘江潮，勾勒杭州壮美风光。“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一个“列”字言珍珠宝玉排列得整整齐齐，熠熠生辉。一个“盈”字言绫罗绸缎堆满人家，光彩夺目。一个“竞”字言市民比富晒财，互不相让。三个词语揭示杭州经济繁荣、生活富裕的特点。(www.daowen.com)

研读“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先要弄懂词语的含义与韵味。“三秋”指孟秋、仲秋、季秋，不说秋天、金秋，而说“三秋”，极言时间之长，暗示花香馥郁，令人陶醉。成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中的“三秋”也是暗示隔离时间之长，更能凸显思念之强烈。同样不可以改成“一日不见，如隔秋天”。“桂子”当然是指桂花，但是，“桂子”和“桂花”两种说法，意味不一样。说“桂花”比较通俗、平淡，少了一点意味。说“桂子”暗含奇趣，暗用典故。白居易词云“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忆江南三首》）。古代神话中有月中桂树的传说，《南部新书》载：“杭州灵隐寺多桂，寺僧曰：‘此月中种也。’至今中秋望夜，往往子堕，寺僧亦尝拾得。”可见这寺中月桂的说法不过是寺僧自神其说而已。但是，生活真实不等于艺术真实，作品运用这一传说，意在表达杭州的非同凡俗。同时“山寺月中寻桂子”也表现了诗人浪漫的想象，读者眼前仿佛呈现出怒放的丹桂，闻到桂子浓郁的芳香。“三秋桂子”侧重从花期之长的角度描写桂花飘香，令人神往。“十里荷花”侧重从空间之广阔的角度描写荷花绽放，壮丽无比，令人想起杨万里的名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以点带面，以少胜多，极言杭州西湖一年四季风光不同，缤纷多彩，增添西湖迷人魅力。

研读“羌管弄晴，菱歌泛夜”两句，重点要品味动词“弄”“泛”的妙用。既要体会动词的美妙生动，意味深长，又要明确如何品味动词的思维方法，将内容与方法有机结合起来。首先要明白词语的本源意义。“弄”是戏弄、玩弄、逗弄之意，比如“我逗弄小孩玩耍”，暗示逗弄者轻松、愉快、好玩的意思。然后将词语放置到具体语境之中去理解。句中到底是说什么逗弄什么呢？主语“羌管”代指羌笛吹奏出来的婉转悠扬、悦耳动听的音乐，宾语“晴”指晴天，暗示天气晴朗，春光明媚。全句意思是说，婉转悠扬的笛音久久飘荡在晴朗的天空。吹者欢悦，听者畅快。作者将这个意思说成“羌管弄晴”，乐音如人，晴天如娃，歌声飞扬天空，犹如大人逗弄儿娃，快乐、有趣，幸福无比。再看“泛”字，本义是漂浮，类似吴均《与朱元思书》语句“从流飘荡，任意东西”的意思，传达行舟者轻快自由，无拘无束的感受。回到词句“菱歌泛夜”，是说采菱女子的歌声久久回荡在夜空，回荡在波光粼粼的西子湖上。歌者荡舟，歌者欢唱，何等愉悦，何等自由。还要特别注意，这两个句子是互文，交互成文，综合理解，不可拆分理解。翻译过来应该是，笛声歌声昼夜不停，在晴空中飘扬，在月夜下荡漾。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交代词人写作《望海潮》的目的，夸赞杭州，夸赞贵为杭州父母官的朋友孙何，也祝愿朋友仕途得意、飞黄腾达。特别要注意“凤池”一词，凤凰池的简称，中书省的美称，也是一个极富诗意、风雅美好的称呼。中书省又是权力机关，在此供职的人最有机会接近皇上。词人点出“凤池”，实际上暗赞朋友有朝一日会升官发达，大放光芒。如果换作“朝廷”，则平淡浅俗，毫无美感，更无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