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彦

白燕升要出一本书，名叫《那一年的情深与景深》，邀我作序，我欣然答应。我们认识并不久，见面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可并不影响我们交流的深度与广度，这里面银屏与微信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他的行动，我基本都是在银屏和微信圈看到的。我的微信圈，自然戏剧界多一些。也有好多其他界别的朋友，但他们又可能是“戏迷”或观众，也便仍有些是关注白燕升的人。

早期在央视的银屏就不说了，那是响亮的主持人。后来自己行动，仍是做中国戏曲。大江南北，他做的节目内容和活动都风生水起。我在现场观看过，时常会联想到天体中潮汐与引力的关系。剧场内一次次涨潮，而这个引力，很多是由白燕升牵动和掀起的。东西方戏剧都把剧场看作人性实验室，我多年与剧场打交道，深深感受到这个实验室的人性胶合与撕拽能力之强大。看似是逢场作戏，实际上是在感悟、体察、试水人性与人生。一句话说得好，掌声雷动；说不好，倒彩连连，甚至能把你直接轰下去。那可真不是闹着玩的地方，不是谁都能站住，谁都能吆喝的。吆喝着吆喝着，你可能就吆喝不成了，多数是观众弃你而去。我老讲，观众了不得，不是逢迎，而是一部中国戏曲史告诉我们的。是观众这个“万有引力”挑来拣去，才给我们留下了一批久演不衰的经典。到今天，经典的沉淀过程，依然还是观众说了算。发达的资讯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观众砸得懵里懵懂跑进剧场，可看完要他帮你“打造”经典，他还是不大可能轻易给你投上一块压舱石的。同样，角儿也是观众捧出来的，要倒台，也是他们砸倒台的。观众席与舞台上的关系，都不是逢迎关系，而是彼此试探、相互印证，然后再彼此适应、相互拉拽牵引的关系。

主持人是舞台上的什么角色？如果仅仅是以报幕的身份主持节目，那就是一个主持人。而当主持人完全融入舞台，有时对一个剧种进行“麻雀解剖”；有时对多个剧种展开梳理；还有一些时候，是把它们聚合起来“争锋”“打擂”、一比高下时，这就要看主持人“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整合能力了。尤其是舞台这个地方，少说一句，缺憾甚多；多说一句，“尬聊”话多；如果再“偷戏”“抢戏”，就更是毛病多多了。如何把握“角色”，就成为对一个人综合素质的全面考量了。从这个角度讲，主持人就是一个大角儿。白燕升在很多专题戏曲晚会上，都很好地扮演了这个角色。当然，在“捧角儿”的同时，他也把自己置身于“人性实验场”中，做了观众的重点审美对象。这里面有智慧、趣味、人脉、技巧的挥洒，更有学识、思考、判断、风骨。他是一个有台缘的主持人。所谓台缘，其实是自己在试验场中分寸拿捏把握的适度与得体感。好的主持人，不仅要搅动剧场潮汐，更需要发出牵引的力量，让受众在舒适的观看中，去自然接纳主持人关于德艺、专业、传统、现代、价值等诸多宣示，从而让一场好的演出，成为潮汐与引力相恰适的盛宴。我觉得燕升在这方面是有深入体察与研究的。

我们说中国戏曲博大精深，那绝不是一句空话。任何一个剧种都可以打开一条历史的河流，这个历史不仅包括专业层面，更涉及自然、科学、哲学、宗教、政治、经济、法制、军事、战争、外交，以及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主持人在“串烧”节目时，无形中都会与剧中的内容有指涉与交汇，如果没有丰富的戏曲知识和社会通识，就很难驾驭这样的主持。类似“关公战秦琼”的笑话不是不可能发生，有些只是发生得没有那么离谱而已。而我在观看白燕升主持的节目时，就感到他引经据典的自然洒脱与“点睛”之句的明亮清澈。我最害怕看到的是对戏曲几乎一无所知，却操着话筒的肆意调侃、放纵聒噪，有时面对“老戏”，甚至有一种占领了“现代文明”制高点的莫名优越感，真是让人大跌眼镜。白燕升对传统是深怀敬畏的，这是我最喜欢看到的一个主持人的优雅姿态。但敬畏又非食古不化、唯老为美、守旧如“再作冯妇”“刻舟求剑”者。他对传统与创新是有独到见解与牵引的。他守的是必须“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的旧；创的是“百戏滋养我，我登百戏峰”的新。他在诸多“擂台赛”中，“捧”着“扶”着一些“挥洒千滴汗，遂成绝顶技”的年轻演员登上“擂主”宝座的情怀，实在值得称道。戏曲创新永远只可能是充分把握了传统精髓后的华丽转身与蝶变，那注定是汗水冲决下的才华“量变”，而不是“活动量”与“出镜率”的“爆款”“质变”。如果我们不能让那些真流血、真流汗、真守业、真传承这门艺术的丹心赤子“出位”“出线”，并投以“高光”，这门艺术的未来是没有指望的。且越看越会心有不安。白燕升在努力做着一些正向“拉升”工作，他的业绩写在许多从业者和戏迷的心中。

尤其是在新冠疫情突如其来时，白燕升的行动着实令人动容。他把生命的一切都集中在武汉这个“戏码头”。除捐款外，他还做了多场义演活动，与全国数百名戏剧艺术家挽起手，勠力声援着大武汉。那段时间，他一直在努力盘桓着想踏上那块土地，可防控命令让他只能在燕赵大地上“迂回作战”。这几场特殊战斗，让他与一批戏剧艺术家交上了十分感人的抗疫答卷。直至武汉走出疫情，他们立即开赴进去，给戏码头增添了无限的生机。非凡时刻，更见家国情怀。他在这本书里已经在用“那一年”这个词了，我深感这个词的意味深长。那一年，戏剧人赤子柔肠，壮怀激烈！那一年，作为著名戏曲节目主持人的白燕升，不仅反复探寻并“穿针引线”着各种义演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他把很多不可能变为可能，让一次次修订的时间表和路线图，变成了一回回感人至深的唱响行动。他和诸多戏剧人用艺术舞台与人生舞台，立体呈现出了回首仍然历历在目的生命情深与景深！(www.daowen.com)

是为序。

2021年5月19日夜于南京

·陈　彦

·中国戏剧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

著名作家、剧作家，茅盾文学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