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的骚人墨客把爱情当作口香糖，翻来覆去地咀嚼，直到完全没了味儿，临了却吐出一个洁白无瑕的泡来。其实，爱情是一道菜，它是各种味道的调和。爱情是由许多种情感“和”出来的，绝对纯粹的男女之爱，犹如煮一锅连油盐也没有的野菜汤——噢，简直是猪食，除非饥渴之极，哪能引起食欲？

真正的爱情包含了“五伦”——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情。

热恋中的男女常有一种互为君臣的感觉。这种感觉集中在一个“忠”字上。这可不是一般的忠，简直是古人所谓“愚忠”：无论对方怎样，他或她都死心塌地，男的愿为女的卖命，女的愿为男的献身。男的说：“亲爱的，你之所爱便是我之所爱，你之所恨便是我之所恨。”这哪里还有自我？女的说：“亲爱的，我是你的了，你爱怎样就怎样。”这不是卖身为奴了吗？难怪人们在谈到赢得爱情时，总喜欢用“征服”这么个血淋淋的字眼：抵抗不住对方的猛烈进攻，一番刀光剑影之后终于俯首称臣。然后那女的百依百顺、无怨无悔，仿佛那男人是一位伟大的君主；或者那男的服服帖帖、唯唯诺诺，仿佛那女人是一位高贵的女皇。

恋爱中的男女又有一种父女之间或者母子之间的感觉。这不止于老夫少妻或少夫老妻，所有爱人均如此。在他爱慕的女人面前，一个大男人有时简直活像一个小男孩，要她照料，要她呵护；而在她敬慕的男人面前，一个素来精明强悍的女人也会表现得像一个柔弱天真的小女孩，要他保护，要他爱抚。这种感觉，在爱情词典中读作“依恋”。不论女强人，还是大丈夫，骨子里都有这种依赖感。所以爱情被比喻为“港湾”，可以抛锚避风，获得一片安宁。真的，男子汉也如女人一样，渴望依偎在爱人的怀抱中，一如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中。

至于恋人而有夫妻之感，那就更不消说了。

然而一对爱人有时又酷似兄妹俩。我想，这恐怕是有些历史来头的，远的如伏羲和他的女娲妹妹，近的如阿诗玛和她的阿黑哥。难怪在爱情的调味品中，“阿哥”“阿妹”之类的昵称不可少。不独兄妹感，还有姐弟感，不论男女双方相对年龄的大小，他们都会有这两种感觉。或许是所谓“相随心转”吧，结果我们经常发现，一对爱人即使在相貌上，也活像是兄妹或姐弟。(www.daowen.com)

说到朋友关系，这可算是现代爱情中应有之义。友谊固然不是爱情，但爱情肯定是一种友谊。真正的爱情，正如庄子形容两心相知的友谊：“相视而笑，莫逆于心。”爱人之间不仅如生死之交，解囊济困，提携扶持，赴汤蹈火，至死无悔，而且“君子以朋友讲习”，临窗共读，切磋琢磨，携手并进，比翼齐飞。说实话，我很蠢笨，总不能领悟洋人那种“合同婚姻”的发明究竟妙在何处。合同的本质是交易，而不是友谊，更谈不上爱情。友谊与爱情无须签字画押。

可见爱情确实是一道菜，五味俱全。至于这道菜的“口感”如何，全看你怎样去调它的味。

【注释】

[1]原载《分忧》1998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