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学习耕种，学习烹饪，不论学习驾车，学习土木工程，不论学习美术或刺绣，——不论学习什么——最好先要求得秘诀。秘诀，就是合宜的方法。求得后，学习的人，莫不收“事半功倍”之效。

学习外国语也是这样，非求得秘诀不可。我在本篇中，专谈秘诀。不过我先要讲明什么叫作外国语。

外国语的定义简单之至，如下：

外国语是本国以外的人的文字和言语；例如，日本语、德国语、法语、英语……。有时本国的土白（方言），比较外国语还要难懂，但是因为他们的字义结构与我们的相同，我们总不称他们为外国语。广东人不能明白苏州人所讲的话，苏州人也不能明白温州人或福建人所讲的话。但是广东人决不称苏州话为外国语，苏州人亦不称温州话或福建话为外国语。

外国语的定义既明，我当进而言学习外国语的目的。

学习外国语的目的有四，如下：

（一）要能听外国人讲得很流利的话。

（二）要能讲得像外国人所讲的话。

（三）要能阅外国人所写的普通文字。

（四）要能写得像外国人所写的文字。

欲达到这个目的，当然需要时日，需要名师。我从十一、二岁开始学习英语，今年六十岁，时日真的多了。我的老师也不少，有男的，有女的，有中国人，有外国人。然而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能完全达到上面所述的目的呢？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外国语的门外汉呢？我学习英语的机会最多。除了英语之外，我曾自习法语，德语，拉丁语。我虽然可以看他们的文学书，请他们的寒暄语，然而总觉得不满意，总觉得学而不精。为什么呢？因为我在初学的时候，一意盲从瞎撞，没有求取秘诀。(www.daowen.com)

学习外国语的秘诀，很多很多；统统写出来，恐怕非上万字不可。在本刊中写数百字或一、二千字，决不能尽述我所知道的。所以我只讲一个秘诀，只讲一个关于听的秘诀。

学习外国语，除了能“听”之外，还要能“讲”，还要能“阅”能“写”。我为什么单讲“听”呢？专讲关于听的秘诀呢？

因为学习外国语，听是最要紧的事。听不明白的学生，必然讲得不好。听不明白，讲得不好的学生，根基已经不坚固，将来阅书作文，一定不会十分高明，一定不会胜过能听能讲的人。我在本篇中，虽然只讲一个秘诀——关于听的——其实，另外的秘诀总不及它，总不及它的重要且有概括性。

现在我开始讲听的秘诀——秘诀的本身：

人而不聋，总有听觉，总能辨别人声犬吠。但是为什么在美国念了四年书，回到中国来，还说不清楚he（他）与she（她）呢？为什么在东洋游历七、八月，还讲不像“滑踏过西”（Watakusi作“我”字解），而以单调很长的“瓦塔古稀”为代呀？这都因为听觉没有受到相当训练的缘故。

要使耳朵受到相当的训练，最妙莫如一天到晚地听外国人或本国的名师讲话。但是你是一个初学外国语者，虽然勉强能够讲几句简易语，哪里有名师，哪里有外国人肯实实在在地，真心真意地将他们流畅的外国语专对了你，讲给你听呢？你每星期五小时，每时五十分，在教室中学习外国语。每次你听得老师说的正则语，至多不到二十句，听得同学的变格语，至少倒有四十句。这当然不是训练耳朵的正理。怎样办呢？

我有一个方法在此，简便易行。我的方法，就是秘诀。我讲出来，你仔细实行，不怕听不懂别人的口音，不怕自己的语音不正确。我们以为要听得明白，非“张开”耳朵不可，非“洗耳恭听”不可。其实何尝如此？我们“闭着”耳朵，“包住”耳朵，听得更加明白。

包耳闭耳的仪器，是随身带的，不必购买。那种“仪器”，就是手掌（亦称手心）。譬如你的名师已经授了你一句日本语，叫作“滑塌过西（我，主词）——滑（主词的表记）——吐给我（东京，地名）马忒（作‘直至’解）（‘吐给我马忒’作‘直到东京’解，合而成一副词）——衣给（去，动词）麦洗塌（动词过去式的表记）”。这句日本话——滑塌过西滑吐给我马忒衣给麦洗塌（Watakus-Wa　Tokyo-madeikimashita），倘然你张开耳朵，先念一遍，然后包了耳朵，再念一遍，试问你自己听起来，有什么不同么？……或者你的名师，不授你日本语，授了你一句英国语，叫作I went as far as Tokyo（我直至东京为止）。你也照样张开耳朵，先念一遍，再包着耳朵，重念一遍。你自己听起来，还是相同？还是不同？我现在自习日本语——六十老翁学日语，如同“八十三学吹打”，可笑，可笑——张开耳朵听自己念那日本话，觉得非常得意，虽不完全像日本人讲日本话，至少有点像西洋人讲日本话，或者像日本人讲中国话。等到包住耳朵再听自己念那一句话的时候，不好了——那句话变成不知什么东西了，变成不东不西了。我从前自习德语法语，也用包耳方法来试验自己的发音。我往往觉得很不满意。我又用同一的方法来试验我的英语，觉得非常满意。为什么呢？因为我的英语，比较靠得住；我的英语的发音，比较日语，德语，法语的发音好得不少。

这个包着耳朵，试验发音的方法，最灵也没有了。诸君或者学习日语，或者学习德语，或者学习法语英语，不妨拿这个方法来实验，看它灵不灵。试验的时候，要手心肉贴肉地罩住耳孔，不可松放，不可带套。倘然包着耳朵，觉得自己的发音，不像名师，或者不像外国人，那末你应该仔细重习。发音在学习外国语中，占最重要，最重要的地位。发音不正确，非独听不懂，讲不来，并且将来看不透彻，写不精通。

原载一九四四年二月十六日《锻炼》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