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里的最初十日或前半个月——新年新岁——最紧要的事，是不要自触霉头。有人说：“在那个时间内，倘然触了霉头，那末终年倒运，全年不吉利。”

怎样叫作触霉头？

这是苏州土话，也是上海流行语。它的确义是：碰到恶言恶行。让我先来讲一个具体故事；就是大年初一触霉头，碰到恶言，即不吉利的话。故事如下：

赵大，王二为邻人。赵家在桥南，王家在桥北。但是他们所居的屋相隔不过十多家，所以他们常常见面，互相认识。赵大慎于言语，注重吉利。王二天性快嘴，出口伤人。赵大过去的一年中遇到许许多多不顺利之事——儿子大病，幼女夭亡，夫妻时时反目，生意到处亏本。除夕之夜，自言自语道，“前几年我是好好的。今年弄得这样糟，几几乎连年夜饭都吃不成功。什么道理啊？……有死的，有病的，有争闹的，生意无不亏本，无不失败。什么道理啊？我家并非不卫生，我又并非不勤奋。什么道理啊？我为些什么要这样受苦呀？……奥，奥！得了，得了！我今年一月一日初次出门的时候，岂不是碰到那个王二么？他如醉如痴地对我讲了那两句不堪入耳的话，真触霉头！明天又是一月一日了。倘然我不出门，像去年一样，恐怕他又要来贺年，来讲不吉利的话。明天我决计出去，避他。我到弟弟家去贺年，去闲谈。我不向北走，我不过桥。我向西走，情愿‘爬’城墙，兜圈子，超过他的大门。我今年一年，触霉头触够了。明年不再上当。”

语毕之后，赵大自觉心宽意适，全夜安睡。次日（一月一日）一早，他便静静地出门。他不过桥，不向北走。他向西去，走上城墙。

转瞬间，赵大看见对面来一个人。他默默而语道，“呀！不好了！那是王二呀！”

赵大此时不知不觉地拿自己的手把耳朵罩住。他正想转身奔下城墙，对面来的王二高声喊道，“老赵，老赵，——赵屁阿三——哪里去？”

赵大呆住了，不答应他。

王二急问道，“你不是赵大么？你为什么不答？难道你的耳朵聋了么？”

赵大强答道，“是的，我是赵大。新年新岁，请你不要胡说，不要多话。”

王二道，“是了，是了。我决不和你长谈。不过好乡邻，好朋友见了面——尤其是在元旦日——终当寒暄几句呀。刚巧我招呼你，你全不答应。我以为我青天白日碰见活死人，活僵死；倒有点害怕起来了。”

赵大道，“好了，好了。就此为止罢。我们再见。”

王二道，“不，不，慢慢。今天是元旦日，你家里又没有生病人。为什么要这样发急，好像去请医生的样式呢？你到底要到哪里去？”(www.daowen.com)

赵大道，“我要到我弟弟家里去。再见，再见。”

王二惊奇之至，紧跟赵大而再发问道，“你弟弟家里？你弟弟住在我家的东边。你向西走，爬城墙，真所谓城头上出棺材，远兜远转了。”

据说，赵大次日寒热交作，不久即死。两星期后，果然“出棺材”了。

我讲这种故事，想必阅众以为我是一个迷信的人。其实何尝如此呢？我进过学校，受过科学教育，哪里会迷信呢？我讲这种故事，因为我深信人之情绪，人之心理，与人之进步，人之寿命，有密切的关系。赵大的死亡，完全因为怕惧。触霉头最易造成惊恐，最易使人畏首畏尾。所以我们不可无故而自触霉头。年初触霉头者，虽不至人人患病，虽不至人人死亡，然而往往使得他们终年不乐，做事无头无脑——坐立不安，神经衰弱。

年初最易使人触霉头的事甚多；其大者，显者有二，如下：

（一）打马将。赌博本非好事——伤身败德。年初各界放假。人总是身不定的，心不定的。大多数人，在放假期内，不喜欢静坐闲谈，而喜欢以打牌为消遣。赢家无不骄傲，口中乱“鼠牛比”（吹牛皮）。输家无不懊悔，心中万分苦闷。骄傲的赢家，往往轻视或讥讽伤心的输家。一不小心，发生打架——衣撕碎了，桌敲破了，茶碗茶杯掼坏了，朋友绝交，钞票出门。这不是触霉头么？何必赌呀？何必打马将？

（二）轧电车。年初出门贺年或看电影，三轮车及黄包车太贵，当然非搭电车不可。但是你遇到客满的时候，遇到车中乘客已经挤足的时候，断断不可硬轧上去。为什么呢？因为轧得不好，轧不进去，你会跌下来的。即使你手脚强健，勉勉强强“褂”在车门口，售票员不是把铁门硬关上，碰伤你的衣服或皮肤，便会口出无理之言，大大的“教训”你一番；例如，“快快下去——快，去，走！不能关门呀！下去！你褂在那边，阿三见了要拖去吃官司的。……喂，喂！掼下去，我不管。你自己寻死，我不会买棺材给你困的。……屈死，听见么？快快下去。”你在新年新岁这样地受辱，这样地触霉头，何必出门呢？何不在家内坐坐呢？

除了这两件外，其他可以触霉头的事尚多，但是我不再议了。我现在要讲在新年中避免触霉头的妙法，如下：

避免触霉头的妙法，莫如阅读。我们在家中或看成本之书，或看定期刊物，不论新旧，不论文白（文言或白话），均有益于心身，并且决定无危险——定必不触霉头。不识文字者，或全无书本者，怎样呢？那末，不妨静坐或睡觉。倘然你没有睡着，倘然你恐怕别人来讲不吉利的话，你可以自己在门缝里亲口对他们说道，“某某（自己的姓名）出去了，不在家。请你过一天再来罢。”倘然门外的人说道，“我亲耳听见某某的声音，哪里会不在家呢？”若然，你当继续说道，“那末，更加可靠了。他本人这样讲，而非出于他人之口，我想一定可靠的了。我劝你请罢。”

笑话不讲了。我敬祝阅者康健，敬贺诸君新禧。

原载一九四四年《文友》第二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