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人在本城开始学习英语，大概在三十九年以前，即戊戌变政之际也。戊戌变政，在光绪二十四年，即西历一八九八年。是时余年十四，已读毕四书及《毛诗》《左传》，已能自阅《东周列国》《三国演义》等书，此皆家母教导之结果也。家兄由廑，长我三岁，在外从师，归来时亦常以熟习而心得者授我。但余生性倔强，视其年岁与我相若，自身又是学生，不肯听话。余至今浅陋，非无因也。——上述数语，颇似自传，但本篇言湖州外国语先锋教师，杂以余之琐事，犯出题之病，乞阅者谅之，余当“言归正传”也。

一、朱、金两姓

我湖英语教师之最早者，有二人也，一在南街时务馆设馆，姓朱，名不详，苏州人；一在西门钮宅授徒，姓金，本地人，其名已忘。在南街习英语者十余人，内兄汪益群君，友人范霞轩君，皆朱之学生也。朱姓所用之教本，似为《国民读本》（National Readers），美国人所编。当时范君课毕常来余家。余听彼反复背诵“欢多育寡”（Where　do you go？）等语（欢多育寡，译言“你往哪里去？”），真是悦耳。范君声音，响亮尖脆，又善做手势，尤像外国人讲话。余羡慕之至，亦有加入之意。但一再请求家母，而终不允许，谓吾家素走正途，不习异术，读书人总以进秀才，中举人，取得功名为要务。余无法，只得暗讥母亲不知天下大势，而同时又深恐自己落伍而已；后来余果入泮，且名次极高，然至今不通，秀才真“换不到豆腐吃也”。

在西门读英文者，亦不过十余人，课本似是《英语启蒙》（English Primer），舍亲张继昌君在其内。某日之晨，余奉母命往堂子湾收房租，顺便潜入钮宅，窃听金先生教书。余站在蓝布帐外，窥见金君坐上首主席，两旁全是学生，或默读，或朗诵，或习字，或发问，无不专心用力，内一人请金君将“各得骂人”（Good morning）之西文，写于小册子上。金君允可，并再三说明此语之用法。谓“只可用于早晨见面之时，下午断然不可用，晚上亦不可用。早晨遇见外国人，彼如此说，我亦如此说，彼此请安，互相祝福，……”当时余极疑惑，西礼既然要“互相祝福”，何故又“各得骂人”耶。余混合中西语文，幼时愚笨，可以想见矣。后来攻读比较言语学，获得中西音似意反之字极多，例如汉文之“头”与英语之toe（足趾），其颠倒矛盾，实不亚于此也。

余自从学得南街之“欢多欲寡”及西门之“各得骂人”后，欲习英语之志愿愈坚，而吾母终不准余入任何英校。是年之秋，余于无意中，在彩凤坊小书摊上，购得石印小字本《英字入门》一册，著者上海人曹姓，余即从卷首拼字起，早夕自习，不上一年，已将全书熟记。单字短句，无不一一明白。读音全依申江口气。草书字体，亦能仿摹，惟不敢以所知者告人，因自己不信任自己也。一日三成族叔来吾家，闻余在小室中作迷迷（me，我也）呼猫声，又见余在纸上大写蟹行之字，谓吾母曰，“老二的西文，倒有点像样了，我见他写字，又听他念书，似乎还不差。何不让他出去从师呢？”此语之功甚大，吾母意动，竟令我入城隍庙学习英文。讲英语先锋，又涉及自己，再请阅本篇者原谅。

二、吴作舟

在乌程城隍庙内设馆教学英语者，姓吴，名济航，号作舟，四川人。吴先生精于国文，曾在上海广方言馆肄业，盖“半途出家”也。彼所授我者，大体为丁家文之《英文法程初集》（C.D.Tenny’s English Lessons）。丁氏之书，每课首生字，次句语，末翻译。全书共一百课。余依照读四书五经之方法，攻究西语，随习随温，故无字不知，无句不懂。同学皆以好学生目我，而吴师亦称美不绝。当时同窗，（实在是同庙），有姻长汤济沧先生，开课不久即去，因上海某校（疑是务本女学）聘彼任国文教师之故。又有凌姓小囝，其名已忘 ，聪明活泼，已读《文法入门》（Grammatical Primer）半本，已能操西语与吴师谈话。年岁身裁均较余为小，所以余望之生畏生敬，非独不敢欺彼，竟不敢“友”彼。闻此君后来不□，大大湖城，竟无居所。可知资质过人而不习上者，必无成就也。其余各同学，约二十人，后来有业摄影师者，亦有做三只手者，大概无好结果，与余亦完全不相往来。

吴作舟先生，道德高尚，性情谦和，惟口音不大像西人，例如念英语第十四字母（n）为“恩屋”，似不及曹氏（《英语入门》）“爱痕”之佳，不易学，亦不宜学也。至其考课，则全无差误，后来吴师待余友爱之至，即不付学费，亦得于便时提出问题，请求解答也。

三、周砚农

是时湖城又有周砚农者，住寿仙桥西堍，父名小亭，兄名梦胥，大事招帖，开门授徒，因请教者少，不久即止。周君身体矮小，余曾与之遇见多次，曾请其为我拼写姓名，似是Chow Yee Zan三字。同时东门有西人于有朋者，为我作Tseu Yih Zan三字。余年幼无知，以为来路货必较杜做^[1]货为佳，故采用后者，即于有朋者。余后来编著西文书籍之姓氏，即是此君所拼。闻周君现在申江，多年不见，想必康健。

四、冯季常

后来沈谱立办志正学堂 （似在浔溪公学之前），英语专任教师，冯季常先生也。季常后改称骥才，历任盐务要职。多才学，善文字，当时已然，今日尤甚。冯君在湖教授时，头戴金边眼镜，脚穿发音皮鞋，在街中行走如飞。余有时见之而心慕之，以为冯君者，真新派之代表，西学之活例也。为人若此，可以足矣。不知冯君不自以为足，不久即去日本留学，以求深造。归国后，即任要职，今日阅历愈多，才学愈富，诚吾国数一数二之财政家，可知人无止境。安居乡里，足于一时之高位，或崇拜一时之红人者，决然不能上进。冯君现年五十有奇，魁伟壮健，发略带金黄色，远望之，好像一个英国绅士。

五、孙叔谋(www.daowen.com)

继吴冯等而来湖教授英语者，有孙叔谋先生。孙先生双目不明，其授课也，先由助手非正式将文字读出，然后由彼正式朗诵，从长讲解。当时最著之助手，有钮恒之戴辅堂二人。钮君曾在苏州博习书院肄业，除做助手外，亦独立教授，戴君完全是本地货，未闻其自由设馆也。钮有二子，均在申江。长名荷生（和声），职书记官，次名植滋，自设绸庄。孙先生有小姐在商务印书馆厂中工作。戴君子女，余全不知。孙先生出身，余亦不知。不过余尚知当时湖人，无不信任孙先生者，众皆以为孙先生即英语之代表，欲学英语，非面从孙先生不可。余亦其徒也。

余之从孙先生，已在府中时代，不是正式生，而是复读生，期间不过半年。与余同资格者，有一史君，即史捕厅之子。学期考试，余得第一，史君次之。史君处处比我长，今居我下，史君似乎不悦，余亦自觉惭愧不安。

孙师，菱湖人，在湖除任府中，英算，吴兴等校教师外，又曾在小西街章谷老家，平安巷田老板家，口授英文。孙师又有一绝技，即与明眼人作雀战赌输赢，而不常负是也。

六、雷姑娘

在湖城教英文之历史最久者，美国人雷姑娘（Miss Lochie Rankin）也。余曾入其所办英华学堂 （Memphis Beademy）。该校由南监理会出资，故学费极廉。雷师到湖后，最初设校于马军巷，后迁至白头街，三元洞府等处。直至梅岛东吴三中成立，始告老返国。当时与余同在雷师处肄业者，有韦作民，陆伯觞等君。现韦在京担任要职，陆在城“作育英才”。其他如朱某，恽某，何某等等，皆非本城人也。本年六月由盛谷人，凌锡耀，王治心三人发起，在八仙桥青年会举行湖州海岛旅沪同学会，包括英华，中西，海岛，东吴等校。到会者除发起人外，有陆家汶，陆家洪，马文龙，金仰韵，童承鸿，王乃文，樊仰山，王宗荣，柳子言，余天韵，余天培，章鼎峙，徐则达，沈耀洲，潘善余，盛稚梅，吴文惠，周宗型，章事三，韦倬，慎焕琳，邱祖训，刘以模，张星海，王佐才，程芹香，姚克思，郑继翰等君。各人职业不同，有宗教家，有工程师，有制瓦者，有造琴者，有药剂师，有银行家，有茶业商，有保险员，并有业航运者及售影片者。雷师之“高足”，可谓行行精通矣。

雷师有一特点，即不轻视中国人是也。某日，余作文误拼一字，彼指而告我曰，“此字字书上没有的，不信可一查”。余答曰，“有的，有的，我已查过了”。彼又曰“此决非英文，你查的字典，怕恐是日本人编印的，他们的拼法，很靠不住”。余妄言欺人，于此可见。后来自己教人，不肯受生徒些微欺骗，只知自己吹牛，不准别人说谎，态度甚为强硬，故苏人有以“老虎”称我者。四十岁后，余性情大变，不作谎言，不发脾气，岂阅世较深乎，盖年长退步耳。

雷师尚有一事可记，即彼喜以书借人是也。余之《英语歧字辨异》（Crabb’s English Synomyms）（商务印书馆出版），其原本似彼处借来，而永不归还者。余于课外借得其书，并由其面授者，尚有《爱立司爱乡纪游》（Alice in Wonderland），《莎氏乐府本事》（Lamb’s Tales from Shakespeare）等等。雷师已逝世，今无法偿还矣。当马军巷英华学堂时代，余不出学费而得常常请教者，尚有韩明德夫人（Mrs. Hearn）及毕立文夫人（Mrs. Pilley）。前者余从之读莎氏剧本，后者余从之学风琴钢琴。在东门传教或行医之于有朋，赖得茂等西人，余友而非余师也。赖君曾介绍余往沈谱老家教授其最长之子女五人。

湖城英语名教师，尚有叶树樑君，徐孟荄君。叶君宁波人，圣约翰出身，与本城英语家丁莲伯为前后同学。叶君余全不认识，似未见过。徐君南洋出身，即现任外交部常次之胞兄，与余常常会面。在一个时期中，余等甚为亲近。叶徐二君，到湖虽迟，然其教授，均著成绩也。

原载一九三七年六月《新湖州》第一卷第二期

【注释】

[1]“杜做”为吴语，即“自产”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