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诗歌中，我们可以发现一些与电影技巧的相似之处。也就是说，诗歌美学与电影美学的表达仿佛有相似的机制。

从诗歌来看，从《诗经》《楚辞》慢慢发展到唐诗宋词，在艺术表现方面就有许多电影式的手法，如文字蒙太奇。下面是《古诗十九首》中的第一首《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到此为止，诗歌还是在进行古典式的绵延有序的叙述。紧接着，“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一个对称的画面突兀地插入了有序的语言之流中，不是叙述，而是用了两个象征性的符号或隐喻，事实上，这就是一种蒙太奇的雏形。

从汉魏发展到齐梁，从古诗发展到近体诗，就是诗人在不断突破原有的语法体系的过程，诗人的修辞变得越来越精约，常常省略和跳跃，使诗句看起来或成分残缺，或语序颠倒，相当于将扭断了又切碎了的语言重新加以拼接。然而，起关键作用的就是对仗手法。五言和七言律诗的机制其实跟电影的非常相似。例如，温庭筠的五律《咏春幡》：

闲庭见早梅，花影为谁栽。

碧烟随刃落，蝉鬓觉春来。

代郡嘶金勒，梵声悲镜台。(www.daowen.com)

玉钗风不定，香步独徘徊。

空的庭院中突然发现了早梅，这花到底是为谁而栽的？剪裁一番后，春幡像鬓边的蝉翼，如烟罗的绸绢插在女子头上。接下去，“代郡嘶金勒，梵声悲镜台”，两个镜头就像是文字蒙太奇。“代郡嘶金勒”中的“金勒”是指马辔头，说的是良人远在代郡，骑在马上保国戍边。“梵声悲镜台”，指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镜子，念着梵声。其实这两句的语序应该是“金勒嘶于代郡，梵声悲于镜台”。最后，镜头又回到这相思的女子的头上，“玉钗风不定，香步独徘徊”。

词也有同样的机制，如温庭筠的《菩萨蛮·水精帘里颇黎枕》：

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

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

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

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整首词由独立片语构成，不依赖上下文的语法关系而自足地出现。一开头就是“水精帘里颇黎枕”的两个镜头——水精帘、颇黎枕，华贵的意象凸显出女主身份，即一个上流社会的美丽少妇。“暖香惹梦鸳鸯锦”，绣被里散发着温暖的香味，正是好梦留人睡。“鸳鸯锦”可看作锦上绣鸳鸯，而鸳鸯代表爱情，因此枕上的梦是不言而喻的，便是思念怀人的春梦。“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上下两句里只有一个动词“惹”。水精帘、颇黎枕、鸳鸯锦全是作为无声的镜头与画面拼贴出来的。接下去，“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镜头一摇，摇到了江上。烟柳、残月、飞雁、大江，这个凄清的、辽阔的、室外的景致一下子与前面的室内景形成了对照，写出良人在外奔波的辛劳。画面戛然而止后又转到“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女主穿着藕白色的裙子，戴着参差不齐的头饰。“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形容她脸庞红润，玉钗随着人的袅娜的步态摇曳生姿，如同被风吹过。诗人的内心活动与外在事件都不讲，只是冷峻地、不动声色地呈现一连串镜头，这其实就接近电影镜头的表达方式。

唐诗宋词非常富有现代性的原因，就在于能够把字词从正常的语法关系中解放出来，和另外的词语连接成一种非常松散的关系，从而获得一种自由。汉语中经常出现三两个字构成的意象，呈现镜头感十足的画面，而意象之间的黏合往往只是纯粹的并置，似乎早就领悟到了蒙太奇效应。例如，晚清龚自珍《梦中作四截句》中的第二首：

黄金华发两飘萧，六九童心尚未消。

叱起海红帘底月，四厢花影怒于潮。

我的头发已经白了，富贵梦也早已破碎，但“六九童心尚未消”，天地之间只有这颗童心还没有消亡。“叱起海红帘底月，四厢花影怒于潮。”把帘子一下子拉起来，看到院子里面四厢的花影。一个平常的动作、一种夸张的表达方式，就产生了一种象征意义，是内在精神的写照。“叱”是呵斥，大叫一声，然后海红帘底的月亮就升起来了，这是超现实的手法，是蒙太奇的魔力。“四厢花影怒于潮”，花影摆动，像潮水那样郁怒动荡。我们看到，“叱”“海”“月”“影”“怒”“潮”这些单个镜头是作者精挑细选的，六个镜头放在一起便形成了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感觉。

文学世界里没有不相干的细节，意义就是细节组合产生的结果，而这种结果就是通过蒙太奇手法实现的。诗人用的虚虚实实的字眼都有不同的质感、重量、色彩和明暗度，它们缜密勾连、交互映射，一层一层地叠加，通过心理联想晕染成融洽的整体感觉。所以蒙太奇技巧可以说是诗歌美学与电影美学的连接点。它脱离了事理逻辑关系的约束，实现了向心理逻辑的转换。事理是一环套一环，是语法关系；而心理往往是跳跃的，有时是混乱的，是没有严格的逻辑可寻的，这也是潜意识、意识流成为现代小说艺术一个焦点的原因。古典艺术讲究得体、清楚、秩序，现代艺术却是混乱、爆炸、拼贴的，其意义要我们自己从镜头与镜头之间的隙缝中去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