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傳爲岳飛所作的《滿江紅》詞有“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之句。此詞是否岳飛作，余嘉錫先生首先在他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辨證》提出否的論點；夏瞿禪師是否派，曾撰《岳飛滿江紅詞考辨》，刊載於日本的《中國文學報》，繼此以來，是派否派辯論紛紜，迄無定論。我以爲是否岳飛作的問題還可以討論，但夏師對“賀蘭山”的看法則未必愜當，敢進芻議。

1979年中華書局出版的夏師的《瞿髯論詞絶句》中有三首論岳飛的，其二、其三云：

黄龍月隔賀蘭雲，西北當年靖戰氛。《玉海》輿圖曾照眼，笑他耳食萬詞人。

王髯御韃唱刀環，朔漠歡聲震兩間。八卷鄂王家集在，何曾説取賀蘭山？(www.daowen.com)

吴無聞給此兩詩所作的題解道：“岳飛北伐，目的在直搗吉林的黄龍府。而今傳岳飛的《滿江紅》詞，却有‘踏破賀蘭山缺’句。賀蘭山在河套西邊，時屬西夏，當時西夏和南宋并無戰象。王應麟著的《玉海》載有西夏賀蘭山圖。王氏南宋末年人，還見此圖，岳飛決不致於無此輿地常識，分不清賀蘭山與黄龍府的。”“明朝弘治年間，大將王越曾破韃靼入侵軍於賀蘭山，……作者疑《滿江紅》詞或是王越幕文士所作，託名岳飛以鼓舞士氣。”這些都是《考辨》中的論點，可見夏師晚年看法未改。

若照夏師的看法，此詞爲王越幕中文士託名岳飛所作。既然託名岳飛，就應描摹岳飛聲口，切合岳飛情事；岳飛用了“賀蘭山”爲無輿地常識，王越的幕客用了“賀蘭山”就不是無輿地常識嗎？難道身在賀蘭山或正向賀蘭山進軍途中者不知道賀蘭山不是黄龍府嗎？既知賀蘭山不是黄龍府，爲什麽要把這個地名放進依託於以志在“痛飲黄龍”著名的岳飛的篇章中去呢？況且弘治年間韃靼入侵與靖康之耻大大不侔，王越的幕士何以引亡國之事來與時事相比呢？其實，文學作品並不是考證文章或地理教科書，要求字字精確不苟，“踏破賀蘭山缺”祇是用了個現成的典故，表示要攘除外寇而已。宋釋文瑩《湘山續録》説：“時天下久撤邊警，一旦元昊以河西叛，朝廷方羈籠關中豪傑。〔姚〕嗣宗題二詩於驛壁，有‘踏破賀蘭石，掃清西洛塵。布衣能效死，可惜作窮鱗……’之句。”洪邁《容齋三筆》卷十一也引姚詩首兩句，“西洛”作“西海”。這就是《滿江紅》詞中字面的由來；不管是岳飛還是王越幕客，都不會考慮到是否違背輿地常識的。再説，《滿江紅》詞中接下去就是“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誰也不能指實是岳飛還是王越的軍隊吃人肉喝人血，這無非又是用了一個典故：《漢書·王莽傳中》：“校尉韓威進曰：‘以新室之威而吞胡虜，無異口中蚤虱。臣願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齎斗糧，飢食虜肉，渴飲其血，可以横行。”既然下面兩句可以用典而不必實有其事，則上面一句也可以用典而不必實指其地，也可以豁然了。夏師認定憑“踏破”句可知此詞非與賀蘭山有關的人所作不可，這祇是因爲先有一個想法，以後不忍割愛，以致推拓不開，死在句下而已。我也曾作一絶句，録以終篇：

踏破賀蘭本嗣宗，誰將圖志辨西東？湌虜乳血儕貔虎，用事將無一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