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良苦用心。

这种教训与教导齐举、大棒与胡萝卜共飞、慈父式严厉手段与慈母式苦口婆心的教化姿态，哪里是一个儒道圣人对异类大妖的“压胜”？这完全是一个自家长辈对青春期叛逆女儿无可奈何又不得不施为的“家教”：

因为怕你出去被整个世界“揍”，所以，我不得不狠下心来，将你狠狠地“揍”一顿！

问题的关键是，揍出结果、揍出成果、揍出想要的效果也就罢了。但怕什么来什么！不揍不行，但越揍反弹得就越厉害，直到在这个恶性循环之中揍出一个不是被整个世界揍、而是一个可以揍整个世界的祸害出来。

所以，作为儒道圣人的齐静春打翻五味瓶的复杂滋味，未必就不如托塔天王李靖面对“祸害父母”的魔童哪吒的心情复杂难言——特别是，当齐静春静静观看王朱“骂槐”之时，那种情绪力透纸背——连我们都被感染到了——像病毒一样，简直难以禁止它滋生蔓延。

“十大家族，每个姓氏两张槐叶。其余普通姓氏，最少一张。当然，谁若是有魄力押注，多多益善，回头我一定让他赚个盆满钵盈！”

“十族里的曹家——对，就是出了个王八蛋曹曦的曹家！这兔崽子当年什么恶心事不做，穿着开裆裤的时候就一肚子坏水！你们除了两张槐叶之外，必须多给我一张，作为补偿。否则我王朱发誓，出去之后，一定要让曹曦断子绝孙！竟然敢往井里撒尿！这种缺德鬼，是怎么当上一国真君的？！”

“还有那个谢家，你们家族出了一个叫谢实的家伙，对不对？嗯，我跟他有点交情。当初如果不是我，他早就给洪水冲走了。所以你们不多给一张槐叶，说得过去？”

远处，齐静春安安静静望着槐树下的景象，不言不语。

如一位只会打板子教训子女的严父，看待一个越大越骄纵的子女，有些无奈。

只是当他看到少女不断翻书，然后那一片片离开枝头的槐叶，纷纷飘落到一页页书之间，齐静春又有些欣慰。

千言万语，齐静春最后只是呢喃道：“离家以后，要好好的。”

少女似乎有所感应，蓦然回首。

并无人影。

少女怅然若失，晃了晃脑袋，不再深思，回头继续骂槐。

——烽火戏诸侯《剑来》：第三十九章　骂槐

《剑来》这一“神点笔”，让整个“儒道圣人齐静春教化万年大妖王朱”，就有了某种“人性”的共鸣。

烽火戏诸侯，就是善于于细针落地的无声小细节处，将凛冽一刀的笔意，翘指一勾，转化为似水之冰，戳中人心人性之中最柔软的那一块软肋——这就是“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原来“风刀霜剑严相逼”，不过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但更大的“神转折”，仍然在于王朱的反戈一击：你骂我“忘恩负义”，但你何尝不是“袖手旁观”！甚至，就像商人做买卖一样，挑肥拣瘦，选货好的投资，劣次品就弃之不顾。说到底，陈平安也不过是入不了你法眼的“货品”而已！

齐静春走出一步。

天地恢复正常。他和婢女稚圭重返泥瓶巷。阳光温暖，春风和煦。

少女摇摇晃晃站起身，笑容惨白，微微露出森森的牙齿，“先生今日教诲，奴婢记下了。”

齐静春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她突然问道：“就算我对陈平安忘恩负义，但是先生身为出类拔萃的圣人门生，为何会袖手旁观？为何只对弟子赵繇和我家少爷，青眼有加；对于身世平常的陈平安，不过尔尔？这何尝不是与商贾做买卖无异！若是奇货可居，便精心栽培；对待粗劣货物，便敷衍应付，能否卖出好价格，根本不在乎？”

齐静春笑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少女茫然。

当中年儒士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少女顿时浮现出满脸不屑，狠狠呸了一声。

她一瘸一拐返回自家院子，经过陈平安家的时候，皱了皱鼻子，拧了拧眉头。她有些犯迷糊。只是由于那个该死读书人的道行崩坏，当下小镇已是处处天机泄露，就像一艘四处漏水的小船，她尚且自顾不暇，更要为将来仔细谋划一番，也就懒得去斤斤计较了。

当她推开院门后，一条粗看不起眼的四脚蛇，不知道从哪个旮旯角落蹿出，飞快爬到她脚边，给她气呼呼地一脚踢飞。(www.daowen.com)

——烽火戏诸侯《剑来》：第十五章　压胜

王朱这一句同样犀利、刻薄甚至狠毒。

商人重利，儒道重义。众所周知，士农工商，在儒家教义和秩序规则之中，商人是处于社会金字塔体系之中的底层，比农民都不如。齐静春其人，是儒家圣人，已是儒教金字塔中的顶级人物，却被王朱讥为商人一样，选弟子看人不过就像是挑选和投资货物、待价而沽——这种诛心之语，不可谓不恶毒。

但齐静春一笑结之：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商人看货，齐静春品人。只不过这种人“品”是自动呈现的，就像陈平安的人品，其实不是齐静春发掘的，而是自动向他人描述自身的。犹如它自动地向宁姚展现自身“温润如玉”的品性与品质。^[3]

但最大的神转折，是这个烦透了齐静春说教、如自家儿女青春叛逆毒舌刻薄的少女，在嘴硬心狠地说了“你们可以压我低头，但我绝不走你们的大道”这样的狠话很久之后，亲眼目睹了阿良一剑斩裂白玉京、一拳打断大骊君王十层长生桥的潇洒风流、快意恩仇，悠然神往，但仍然低头怀念齐静春：做人当做阿良，信人当信齐静春。

婢女稚圭一直留在白玉京十楼，不曾走出去。

她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爬上窗台，蜷缩身躯，斜靠着，扭头望向南方，看一眼天上，又看一眼南边，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你就是喜欢跟蝼蚁讲道理！连到了我这里，也喜欢讲你的大道理！活得比谁都乏味，死得比谁都惨。这个好像跟你很熟的家伙，就跟你大不一样。他根本就没把我们所有人放在眼里，潇洒得很。可我为什么还是觉得你更好一些呢？

不过我觉得吧，好归好，心里有数就行。至于真正为人处世嘛，还是得像这个奇怪的家伙。

少女最后眯起那双金黄色的重瞳子眼眸，笑道：“咦，我好像不是人唉！”

怔怔出神，许久之后，少女伸出一根手指，抹过眉眼下方的脸颊。

——烽火戏诸侯《剑来》：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下）

嘴皮子，笔杆子，大拳头。其实才是齐静春“三大标配”。

只是他动嘴皮子的时候多，偶尔也用大拳头，反而是笔杆子最少用——因为他所书写的，是这个乱世秩序与利益集团所难以容纳的“笔墨意思”。

也就是说，齐静春要书写的，是不但可开宗立教、亦可改朝换代甚至可以改天换地的“大道理”。

这样的“大道理”是从他那个儒教第四圣的文圣老师开始的。青出于蓝而又胜于蓝。因此，为这一方天地不容、为这一个乱世不容、为这一个掌握利益分配大权的三教一家体系不容。

所以，一再贬谪，一再受压，一直被各方势力“强摁牛头喝水、循规蹈矩”——这种压他低头的力量，可比他镇压王朱低头的力量强太多了——而且，拿他恩师说事儿，拿他山崖书院说事，拿他手上这五六千人的前世今生说事……因此，齐静春不得不隐忍。

他要权衡的事情太多。

但就算如此，齐静春的境界不跌反升，不像那些强压他低头、贬谪他远守的人所希望的那样。因为他心中有大道、手中有刀笔、所行有规矩。

尤其是最后时刻，他按照自己的意志和意愿，用拳头来跟天上操纵一切的四教圣人“讲道理”，舍掉一身大神通不用，只有本命二字，硬生生地不让一丝所谓的“天道”漏进这骊珠洞天小天地，从而以自己一身之命，换来了这方天地五六千人有前世亦有今生还有未来的契机——齐静春这“终极一战”，就像火树银花一样，璀璨绚烂，光耀天地，让所有强大的人物都不得不正视。

犹如真正的大侠，最后燃烧尽自己的生命和热血，不是为了快意恩仇，而是为家、为国、为天下、为苍生，谋一个璀璨的未来。

但——齐静春确实死得很憋屈！

不止一个人既佩服齐静春，但又觉得他死得很憋屈。

从兵家圣人阮邛，到游侠儿阿良，都觉得但凡齐静春有一丁点儿像他们那样“不讲道理”，也就不用活得这么憋屈。

但是，如果齐静春不讲道理，那还是齐静春吗？

就算陈平安跟阮秀关系已经如此亲近，甚至一夜骤富之后、跟兵家圣人阮邛本人，已经形成利益共同体，他相信的，仍然不是阮邛“圣人一诺”的承诺，而是齐静春讲道理所立下的规矩。

做人当做阿良，信人当信齐静春。

王朱如是觉得。陈平安却是一生都在向齐静春学习——做一个儒袖青衫的小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