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其实是生命的回照。死亡才显示出生命的最高意义;是生的反面,也是生的补充。出于对人生未知境遇的恐惧,对可怖死亡的敬畏,是很多信徒选择信仰之路的重要动机。

长期以来,面对死亡,我们常见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一种是把死亡当作避之唯恐不及的事;另一种是把死亡当作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事。而世界历史上一些伟大的精神传统,如基督教、佛教,则清楚地告诉我们:肉身的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点,在它们的教义里,往往会留下对来世、对未来我们的灵魂可能到达更高维次空间的憧憬,由此赋予现世生活神圣的意义。然而,科学越昌明,工具理性日益占上风,这也意味着那些教义可能越来越难以说服广大人群。由于只相信人生只有短短几十年,大多数现代人由此抛弃了长远的眼光——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死后世界的无知,我们的社会日益走向这样一种极端:由于不相信有来世,不相信因果报应,有人倾向于以短期利益为目标,并且不会去考虑自己行为的后果,对于“成功”的评价标准日趋一元化——以名利为导向,由此创造的是一个戾气日渐弥漫的世界,较少有慈悲心的世界。

但是,这样的一个世界,却不是家长们愿意过早让孩子们洞悉其真相的。而每每家中有亲人过世,面对孩子天真的询问,家长们常用套路就是信口雌黄胡编乱造。

中国于2017年底引进了《寻梦环游记》,中国妈妈们于是可以再也不用绞尽脑汁去编了。这部动画电影用温馨的画面展示了人死后的世界:要经由一座美轮美奂的花瓣桥通往亡灵世界——当然,这是在墨西哥,因为,他们只有一个亡灵节。而在中国,我们有清明、中元、重阳、冬至4个节,理论上,春夏秋冬每一季我们亡故的家人都可以回来一次。另外,《寻梦环游记》还用墨西哥的歌王“人设崩溃”的案例教育孩子们:有名有利固然风光,但它必须是光明正大地得来。活着的时候,宁可默默无闻,也要做个好人,不要撒谎、欺世盗名,否则死了在亡灵世界照样会被人扔番茄。

《寻梦环游记》用小男孩米格的视角去正视逝者:死亡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因为逝去的人其实在以另一种形式“活着”。影片中打造了一个绚丽多彩的亡灵世界,这些亡灵们一个个盛装打扮,跨越万寿菊花瓣筑成的花桥,准备奔赴一年一度的亡灵节。在这个节日里,亡灵可以回到人间看望亲人,与家人团圆。

人生有了归处,孩子从此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展开他们未来的人生旅程。《寻梦环游记》用温馨的方式告诉孩子们:面对死亡,不必担忧,不必害怕,因为先走一步的祖先们都在祝福你、保佑你。

此外,这部电影让女性点赞之处在于它敢反主流地亮出观点:家人比梦想重要——电影里的第一代女性伊梅尔达年轻的时候也有音乐梦想,但是她怀孕了,她很无奈,但她接受了自己要生儿育女的现实。然而,她的男人埃克托不愿意被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所羁绊,他要去追逐他的音乐之梦。她拦不住他,只能独自肩负照顾孩子和家庭的重任,并成为家族企业的第一代创始人。但事业成功并没有转移她对他的思念与怨念,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她失望、绝望、愤恨。她报复这个男人的方法,就是不让他的照片出现在家里的祭祀台上,以及禁止家族中的所有人触碰音乐及乐器。最后,帮助伊梅尔达和埃克托在亡灵世界实现和解的,是他们的女儿可可(Coco),以及年龄与伊梅尔达相差接近1个世纪的米格。《寻梦环游记》将“死亡”与“动画”相结合,虽然冒险,但效果显著,它成功避开了受众面更窄、不易于被儿童接受的“哥特式”动画(如《僵尸新娘》)套路,实现收视上的“合家欢”。值得注意的是,影片涉及的墨西哥亡灵节,它既与西方的万圣节有相似之处,又不完全相同。万圣节充斥着黑暗、恐怖和恶作剧,而亡灵节却到处洋溢着积极、欢乐和缤纷的色彩。亡灵节的主题是死亡,目的却是向已故的家人表达爱和尊重。作为一个背景设定在墨西哥的动画故事,《寻梦环游记》故事发生地点瓜纳华托位于墨西哥城东南方370千米处,是一座色彩斑斓的小城,早在16世纪,瓜纳华托曾是世界最大银矿中心之一,依托矿业的发展。小城的风土人情很有特点,而在影片的每一个细节,都将墨西哥的小城风情展现得淋漓尽致。对拉美世界浓郁风情的高度还原,这背后是皮克斯团队花费6年取材和调研的努力。

“讲好大人和小孩都听得懂的故事”一直是皮克斯公司最强大的武器,《寻梦环游记》本分地坚守了自己的立场,它不希望,也没有提供一个动画版的形而上学智慧系统,它提供的是故事,这个故事可能暗示了某些信息和倾向性,例如:让心灵生活成为生命的主体。它提供了可能不同群体皆能接受,乃至认可的独特观念,提供了一种开放的、沉静自信的视野,帮助受众在“观看”这一行为中找到内在的平静和智慧。总的来说,它提供了某些观念,但不是强迫受众去接受它、执行它,它只是希望用这个故事增进受众对生命丰富性的理解,思考他们与已故亲友达成和解的方式,反思他们的个人理想和家人诉求之间的关系。《寻梦环游记》以经验的呈现、合理想象的场景来代替了某些形而上学体系的说教方式,终究实现的是帮助不同年龄层次的受众理解自我的内在情绪和外在的现象世界。

2006年被沃尔特·迪士尼公司收购的皮克斯公司,一向有认真备课、专注讲好故事的传统。它用一系列在商业上获得成功的动画电影,向全球的观众潜移默化地传递其创作团队的价值观,以及公司的企业文化。它用带有艺术情怀的动画电影,赢得了观众,乃至同行的尊敬。

皮克斯的成功证明了一点:哪怕是动画片,它们也和一切由真人演绎的电影作品一样,不仅仅是消遣而已。它们要提供的是一种建立在主角视角基础上对于世界的认识,宣扬主创团队所认可的并打算自圆其说的世界观、价值观。皮克斯或多或少还包含着这样的野心:希望能够通过优秀的作品,塑造观众的品味、个性和思维方式。

面对皮克斯的作品,无论是早期的《玩具总动员》,再到近年来令人惊艳的《飞屋环游记》《头脑特工队》以及《寻梦环游记》,我们无法相信在某些观众群体中流行的“动画电影只是消遣、不传播三观”这样的常见说辞。事实上,当主创团队选择将他们的镜头对准米格这个孩子而不是歌神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作出了选择,并且以他们达成了共识的某些观念操纵着叙事的节奏并塑造剧情。在皮克斯的官方网站上,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要完成一部电影,需要以下这些部门的协作^[14]:系统(Systems)、技术指导(Technical Direction)、软件研发(Software Research&Development)、美食节目(Culinary Programs)、渲染人(Render Man)、故事(Story)、安全和保障(Safety&Security)、制作(Production)、营销特许经营(Marketing Franchise)、财务与会计(Finance&Accounting)、编辑与声音(Editorial&Sound)、艺术(Art)、动画(Animation)。

而这些部门的工作人员在协作过程中,始终要面临诸多选择:对主题所采取的视角选择、对故事发生地点的选择、对所援引的哲学体系的选择、对音乐的选择、对画风的选择、对预算的选择、对发行范围的选择……《寻梦环游记》的创作前后耗时6年,可以想见的是团队必然经过无数次地讨论、PK,最终呈现出来的作品,我们必须心服口服地承认:无论哪一项选择都是有意义的,与电影有关的每一个因素对最终结果(票房与口碑)都会产生影响,每一项选择都是深思熟虑的。

归根结底,表面上看,这一切都是为了使最终完成的作品能够在市场上取悦尽可能多的观众,赚回投资,实现效益。那么,要取悦大众,必须要达成某种共识或者找准观众的痛点、满足其需求。因此,《寻梦环游记》终于勇敢地挑战了“亡灵世界是什么样的存在”这一长期在儿童电影谱系里缺席的题材。其主题和处理方式恰到好处地触及了这个时代(尤其是孩子、年轻的父母等)在城市化进程中很多家庭、人群必然面对的困境与现实——外面的花花世界容不下肉身,民风淳朴的家乡容不下灵魂,亲人彼此之间存在着内心芥蒂与隔阂,这些问题如何得以解决? 导演明明可以偷懒走传统道路,把米格追求音乐梦想的故事拍成一个标准的“美国梦”的励志版本,但是,为什么却要剑走偏锋?

我们有理由相信,正是这个剑走偏锋的选择,是皮克斯与其他单纯以利润为导向的同行划清界限的所在。皮克斯的剧本不走寻常路,没有轻飘飘地去歌颂更容易讨好孩子和家长的个人理想主义,而是让米格在亡灵世界游历之后,恍然大悟:比起成为音乐家的梦想,更为珍贵的是那些与家人相爱的时光——音乐的功能归根到底,也不外乎唤起我们内心深处对家人、对他人、对世界最深情的善意、习得一种高级的情感能力而已——既然这样的经验和能力米格已然在自由穿越活人世界和亡灵世界的过程中获得了,那么,他最终有没有实现成为音乐家的梦想,大概不是很重要。

皮克斯为建立、完善目前这样一支几乎“战无不胜”(注:自1995年起,在短短16年里,皮克斯赢得40多个奥斯卡奖)的团队,其实也源于多年的烧钱式摸索。据自2004年起担任皮克斯动画工作室(Pixar Animation Studios)人力资源副总监的Lori Mc Adams女士所言^[15]:皮克斯的雇佣模式在整个电影业都可谓独树一帜——皮克斯动画工作室并没有选择去跟自由艺术家签约。相反,工作室聘用的每个项目的工程师,都是全职。这些员工不只是为某一部电影工作,而是长期跟进许多部电影。事实上,在电影界,创作者往往是自由职业者,他们往往在一个地方工作几个月,完成某一个项目后再转移阵地。而皮克斯倾向于雇用固定员工,大部分员工都是全职为皮克斯服务。这样,他们彼此熟悉,协同作战,不需要花时间去不断地跟新的队友磨合。随着时间的历练,彼此之间也确立了坚固的信任,因此,对于皮克斯而言,这样的团队往往能够确保每个项目实现效益最大化。

除此之外,皮克斯动画工作室对于员工的招聘、培训、职业生涯规划也开发了一套行之有效的体系。其中,令人瞩目的是“皮克斯大学”(Pixar University)的创立及“皮克斯本科计划”(Pixar Undergraduate Program,简称PUP)。所谓PUP项目,是由皮克斯公司各种经验丰富的技术总监教授为期10周的课堂实践课程。在这个项目中,学生将有机会了解皮克斯的电影制作过程,掌握制作室工作的第一手经验,并摸索各种技术岗位的工作流程,最终进行职业目标的选择。课程侧重于电影制作的几个技术方面,如建模、阴影、索具,照明、模拟等。学生将单独和分小组进行项目工作,以强化对概念的演绎。另外,通过皮克斯的各个技术总监手把手地传授,学生们得以深度介入项目制作过程。

那么,什么样的本科生有望得到PUP 的垂青? 理想的候选人是本科新生,他们的学术生涯刚刚开始。他们必须野心勃勃,他们必须有以下这些志向或兴趣:成为动画工作室技术总监;对计算机编程感兴趣或有经验;对3D 图形包(如Maya)感兴趣或有经验;对摄影、艺术、雕塑、缝纫、服装设计或电影感兴趣或有经验;在计算机科学、计算机图形学,以及艺术、数字效果或相关领域有卓越学术成就和激情。PUP 鼓励申请人提交视觉作品,其中包括摄影、绘画、版画、平面作品或其他三维作品。

事实上,皮克斯一以贯之的用人传统还包括要求申请人具备3个特质:幽默、讲故事的能力、在某方面具备卓越能力——注意,这个“卓越”不一定必须与电影相关,它甚至可以是任何领域的,甚至是美食、柔道——因为,皮克斯在意的是,要成为皮克斯员工,你首先必须明白卓越是一种什么体验,也必须明白何以达到这种卓越。

哪怕是招“故事”部门的实习生,皮克斯的要求也毫不含糊^[16]:皮克斯宣称要为实习生提供一个令人兴奋的实习计划,旨在为学生提供有价值的实践经验,提供学生向专业人员学习的绝佳机会,亲身体验“皮克斯故事艺术家生活中的一天”。在为期12周的“基础故事课堂”培训课程中,实习生将与故事导师合作完成以下工作:获得有关皮克斯故事进展的知识,以及整个生产流程;与其他故事艺术家紧密合作,在整个绘画过程中学习保持一致性、一专多能和速度感;当学生最终完成一系列专门为此计划设计的视觉故事作业时,其绘画和故事架构能力将得到强化。

而获取“故事”部门这一实习岗位的门槛并不低:须已经获得古典动画、电影或相关领域的学位或证书,或在毕业日期的1年内;Photoshop的工作知识必不可少;展示故事基本原理的综合能力(即幽默、绘图技巧、表演和叙事能力);显示能透彻理解布局、设计的艺术背景,有强大的绘图技巧,并具备通过富有表现力的绘画展现出动作和喜剧的能力;有组织有纪律、注重细节,能够快速协同工作;良好的职业道德。

有专业人士分析过皮克斯的核心竞争力包括以下几条^[17]:一是创造与观众形成共鸣的人物,这往往代表了皮克斯的团队已然拥有某种“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事实上,“隐性知识”是难以描述的知识,或者说,它也难以用公式去概括、表达。它是工艺、直觉、才能和经验的结合。二是该公司的技术专长。Ed Catmull在计算机图形领域召集了一批领先的创新者。较之于其他公司依靠“开箱即用”的软件,Catmull的团队选择了长远目标:研发自主知识产权的软件,并通过抓取计算机网络素材来创建、生成自己的图像。三是将最先进的图形制作与高品质故事相结合的能力,皮克斯显然已经找到了一个成功结合两者的方法。(www.daowen.com)

总而言之,一群执着于讲好故事、画好每一帧画面的动画天才,心无旁骛,不断地在与电影有关的一切环节中追求创新与极致——皮克斯的奋斗历程,正如其动画片的主角,怀着野心,步伐坚定,追逐梦想,但却坚守初心,不媚俗、不轻易地迎合时代普遍存在的却浮于表面的某些愿望,不助长某些不合理的价值观,不出品纯粹娱乐性质的电影,而是自觉地怀着某种批判意识,以及增进全人类福祉的使命感,恰如其分地扮演“引领者”“塑造者”角色,以其主创团队的观念在电影中塑造现实、塑造他们理想中的世界。这种傲娇而不失长远的眼光,助其赢得了同行乃至世界范围内观众的尊重。而皮克斯既不媚俗但又不轻易好为人师的气质,或许正是国产动画电影创作者所稀缺的。

【注释】

[1]本节部分内容发表于《文汇报》App,2017年6月28日《原本打算骂〈冈仁波齐〉矫情的人,真的服气了》,2017年7月20日《〈大护法〉:比〈大鱼海棠〉更好看,卖够1亿就拍续集》,笔名谢仙森。

[2]释迦牟尼佛成道处为菩提伽耶,又称菩提道场,位于印度比哈尔南部伽耶市近郊7千米之处布达葛雅。

[3]释慧立、释彦悰:《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高永旺译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15页。

[4]恒实法师(Rev.Heng Sure,Ph.D.),1949年10月生于美国俄亥俄州,在一个基督教家庭长大;1976年获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东方语言系硕士学位;2003年获美国联合神学研究院博士学位;他精通英文、中文、法文、日文;现任法界宗教研究院教授、法界佛教总会董事会主席。

[5]虚云老和尚从普陀山拜到五台山的苦行令恒实法师非常感动。1977年恒实法师在美国出家,世界非常不安定,很乱,他思考怎么样能够求世界和平。1977年他与恒朝法师从洛杉矶金龙寺出发,慢慢地到南加州、北加州,到了旧金山。万佛城就在旧金山北边100里,所以朝圣里程为800里,用时两年九个月。

[6]释仁炟、李四龙主编:《佛教与当代中国文化建设》,复旦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362页。

[7]本节部分内容发表于《文汇报》App,2017年2月28日《濮存昕:做得了优雅朗读者,也演得了腹黑渣男》,笔名谢仙森。部分内容发表于澎湃新闻App,2018年1月8日《作为空海、白居易、陈凯歌佛学笔记节选版的〈妖猫传〉》。

[8]《大正藏》全称为《大正新修大藏经》,是基于中国多部《大藏经》而整理出来,于日本·大正年间(1912—1925)编修,故称此名。日本大正一切经刊行会出版。

[9]大正藏在线全文检索http：//www3.fosss.org/DZZJian/Show Article.asp?ArticleID=218)。

[10]《大正藏》No.0099《杂阿含经》在线查阅:全文检索-0099 02.P0001,http：//www3.fosss.org/DZZJian/Show Article.asp?ArticleID=2361&Page=27)。

[11]《全唐诗》(第6册),205卷,中华书局1971年版,第2142页。

[12]参见渡边照宏、宫阪宥胜校注:《三教指归、性灵集》,岩波书店1986年版,第460页。

[13]本节部分内容发表于澎湃新闻App,时间为2017年12月12日,题为《〈寻梦环游记〉中的死亡课与傲娇的匹克斯》。

[14]https：//pixar.wd5.myworkdayjobs.com/Pixar_ External_ Career_Site/2/refresh Facet/318c8bb6f553100021d223d9780d30be.

[15]Creative Endeavors :Interview by Beth Mirza,pp.34-35,from April 2011·HR Magazine.

[16]https：//pixar.wd5.myworkdayjobs.com/en-US/Pixar _ External_ Career _ Site/job/Emeryville/Story-Intern-Summer-2018_R-01629.

[17]CREATIVITY AND CULTURE AT PIXAR AND DISNEY:A COMPARISON,by Timothy D.Wise,Southern Arkansas University,pp.147-162,from Journal of the International Academy for Case Studies,Volume 20,Number 2,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