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你自己”据说是刻在古希腊德尔菲神庙门前最著名的一句箴言，也是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毕生追求的最高智慧，他把古希腊哲学的目光从自然宇宙引回人类自身。所谓“认识自己”，就是人类要了解自我，探究自我，认清自我的本质、欲望、优势和缺陷。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却又极为复杂的问题。作为人的个体，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个复杂多变的世界；作为群体，由一个个复杂的个体组成的社会群体更会演绎出难以捉摸的境况。也正因为这个问题看似简单，所以很多人都不重视它，以至于一辈子都无自知之明，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属于自己的幸福究竟在哪里。

对一般人来说，探索自我或许是一件重要的、却不是必需的修习项目，他们大可以依照他人的眼光和世俗的要求来行动，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但对于演员来说，探索自我既是在人生哲学的层面上需要修行的课题，也是职业技能提高必不可少的素养。

演员探索自我应当从族类和个人两个层面入手。一方面，演员要对一般意义上的“人性”有细致入微的了解，知道人在面对各种处境的时候可能会有怎样的心理和情绪反应，能够体会各种不同身份的人的精神状态和行为方式。这种了解，必须是极为深入、敏锐的，必须是演员凭借自身敏锐的洞察力在生活经验中亲身捕捉并积累起来的。演员尤其要捕捉那些人性中独特的、别致的东西，因为只有保持新的发现和体验，才能激励我们不断对人性的课题进行探索，而不是局限于已知的、平庸的习惯性现实。所有这些探索，都是为了演员塑造鲜活的角色做准备。演员只有对各种各样的人性特质有了深入的了解，才能真正地进入角色、分析角色中人物的处境、体验他的感受、做出合理的反应，而不是用“他人的”的眼光—刻板印象来塑造人物，否则舞台上就会出现千篇一律的哈姆雷特。对观众来说，用类型化、模板化的方式来饰演的角色，一定是缺乏生气、活力的人物形象。(www.daowen.com)

图2—3　德裔美籍表演艺术家乌塔·哈根（Uta Hagen）（1919—2004）

另一方面，演员还要对自我进行探索。首先，作为演员要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自己的性格特质和能力范围。在上文所论的演员的先天素养中，除了对感受力有明确的要求外（敏锐的感受力），关于外貌和性格，其实并没有明确的优劣标准。因为角色多种多样，自然就会需要各种长相和不同性格的演员。问题的关键在于，优秀的演员必须对自己外貌和性格的先天条件有充分的认识，只有这样，演员才能分清楚自己和角色的差异和共鸣，才能显隐适当地发挥自己的特质来塑造角色。其次，演员还要对自身的经验积累有充分的认识，要从自身的经验中去创造艺术形象，正如美国表演艺术家乌塔·哈根（见图2—3）所说：“必须找到自己的身份认同，扩大这份自我感，然后将其应用到你所要诠释的角色上。”^[6]我们每个人的生活经验涉及的范围都是有限的，所以要求演员每次都能与剧本中人物有过相同或相似的经历是不可能的。但是人类的情感和情绪的体验却是相通的：一个角色可以因为国破家亡而处于绝望痛苦的情绪中，一个演员也可以因为长期处于事业低谷，遭受家人朋友的冷眼而经历同样苦闷的情绪；一个角色可以因为后宫争宠而产生强烈的嫉妒，一个女演员也会因为心仪的选角机会被另一个美貌出挑的女演员抢走而怒火中烧。乌塔·哈根说，一个人“在十八岁以前，人类所有的情绪我们都经历过了^[7]”。所以，尽管角色所处的境遇千变万化，但是优秀的演员仍然能够从自己的经验积累中找到对应的情绪体验去适应角色的塑造。这种积累同样需要演员的自我探索，演员要在平时的生活中细心积累或大或小、或强或弱的点滴感受，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想要怎么做。越是琐碎而全面的分析、体会，就越能帮助演员收藏自我真实的内心世界，并积累这些经验，作为调用情绪体验的资源库。然后，用自己内心“无止尽的资源”去“阐释剧本里无数角色^[8]”。再次，这种自我探索不是被动地收集、积累，而要主动地去挖掘和发现，观察自我，研究自我。人们在面对自我的时候，往往更愿意看到自己的长处和优点，比如自己的善良、正直、友好和勇敢的品质，而对自己阴暗的心理选择性忽略。但是，演员的自我探索很多时候是艰难和残酷的，除了光明的一面外，还要勇于直面并认清自己自私、虚伪、怯懦、愚蠢等阴暗面。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演员的自我探索相当于是一种自我解剖，对自己的阴面阳面、里里外外、好的坏的诸多侧面，有一个全面的了解，正视最真实的自我。参照这个自我形象，才能更好地去认清和自我不同的角色形象。当然，演员的这种自我认知并不是完全建立在内省基础上的，因为人的内部的自我认知和外部表现的形象是有差异的。演员既要认识自己的情感体验，也要关注自己与之相关的外在姿态和行为。因为他们塑造的舞台形象呈现给观众的是他们的外在形象，所以演员必须将自己的内外形象协调起来。要了解自己在不同情况下、不同心境中的外在形象，这种观察应尽量细致，哪怕是微小的表情和动作也要观察，细节上的特征才是更真实、更有个性的。最后，探索自我也意味着开放自我。演员在生活中也要尽量不伪装自己，不过度地关注自认为别人期待自己的形象，而是尽可能地放开自己的情绪和感官，做一个真实、真性情的自我。如果长期地伪装和做作，演员会迷失自己，看不清自己的某些面向，甚至在表演时也会习惯性地将自己隐藏在角色的面具之后，掩盖了可以发挥的真性情，导致表演痕迹明显、角色缺乏生命力。真正的探索自我，必须让自己的每一个面向都保持鲜活，让自己在不同的情况下做出不同的反应和改变，从而精准掌握自己的内外形象，熟练地运用到角色塑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