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朱季海老师（暨后记）

此书廿年前初版，仅篇章大纲耳，朱季海老师署“古陶瓷鉴赏”两帧为提掖。经历次修订再版，而今诸因齐备，彩图版付印，恩师却于去年谢世，念之唯戚戚。

朱学浩，书香世家，字季海。缘长辈之交谊季老，故自小相识。所闻则季师早岁曾攻化学，有志实业救国，而经史、艺术无不通晓；精思强记，博雅美文，犹谙诸国语言，遂荐入太炎先生门下，世传“关门弟子”云。及冠未几，翩翩年少，已以名教授尤著于江东，而《楚辞解诂》既作。三十岁荣膺南京国史馆纂修，同僚顾颉刚、陈垣、黄雅筌等，往往已称长者。

俟一九五○年代初，知识分子思想改造；又高校院系调整，名校争聘朱先生，不就，贫居吴城（后来学界誉其“卷而怀之”）。沪上诸出版社仰其望重，时或请来审稿，薄酬以济。至沪，吾家便权作食堂。若冬日，季师必着一身墨黑棉服，救济衣也；而瘦小体直，神采清秀。毕竟体能不足，至则先喝茶暖胃，待气血停匀，始进餐，家父陪侍。每每畅论国内外大事，又复笑谈机智；季师不在职，幸免历次运动，直至文革，然穷困愈加。尝告，近期体弱，须每周补一碗鸡鸭血汤，倒退茹毛饮血尔耳。复补证，“不毛之地”，毛当草讲，血汤中葱叶，草也，毛也；唯今之茹毛饮血，不及古之饱畅。闲话射时势，亦足祸及性命。此前大跃进时代，季师曾饥饿浮肿，获友人赠杏仁糖霜，冲饮竟愈，于是诗谢：“人间有甘露，昨夜结为霜。之子亲携赠，高情世敢当。玄亭休载酒，衰疾正须糖。解擘仙林杏，何劳写禁方。”乃于禁中有微辞而曲言之（是时彭德怀因写万言书犯禁），但见意气之一贯。

动乱既靖，我就读云大中文系，辄写信请教季师。今择尊笔两页影附，以见师德高尚之点滴。乃当年文科生热衷于美学、文学，我以文学与艺术通髓，大可寻艺术例证讨究美学云；泛泛而谈，于艺术尝无真识。季师笔教则：“关于艺术和艺术史的学习和研究，来信所说极是，我也是这样想的。”诚师长纡尊，勉励业子。世传季师恃才傲物，洵高士不耐俗固然生误会，其礼让授学，亦且温良谦退有若。又嘱曰：“无论绘画、雕塑最好看原作，如不可能，就得找印刷质量较好的图版或照片，有不足处再辅以曾目击原作，而又有较高水平的人的记录和论著，纵不能代替亲自观摩原作，所得比之捕风捉影、胡猜乱说之流，自然要好多了。”言善而用心良苦，我须十数年后经历古陶瓷鉴定，方解其三昩于审美之微观细析。回顾先生殷殷叮咛，是恐我空想不切实际，终沦于“捕风捉影、胡猜乱说之流”，而此等历来果不少见。季师曾言及其于民国间驻故宫观摩书画、工艺；又曾经王元化主持上海文宣，有举办法国雕塑原作展，盛事当年，季师远道来，携我同观，而于西艺之表情肌刻划精到，亦甚称是。乃言传身教，良足益学（观摩真迹考究细节，诚古陶瓷鉴定要诀）。

“关于国画，近来看到罗健祖的《枫窗胜语》（中华书局，1984年1版）有《南画研究》（P156）一则评童书业，言多可取，胜童远矣。童于画学，似懂非懂，尚未摸着边际。罗乃确有所见，偶有未至，则学力未到耳。真积力久，终遂自悟也。西方论述，我颇喜宗白华译《罗丹在谈话和信札中》，谓海伦·娜丝蒂兹此作，颇胜《谈艺录》。您有兴趣，不妨对读一下，帮我推敲推敲，我的想法是否纯属个人偏见，还是多少有点道理。”是非褒贬，显见先生学术立场之一向鲜明。乃对举实例，渐次深广其理，仍是戒我勿向浮虚，更提示艺赏之理论升华。“诲尔谆谆”，《诗》之义也。吾辈自小未习典坟，未诵诗赋，犹诸艺一并失学；至遇美学热盛，遂论者炫其辞，闻者眩其听，脱空无益，往往矣。幸蒙名师开示我正道向学，至有后来之书著。季师来函每列书单，但我遵命读之者，仅十之二三，限于才智也。敏睿强记，师尊天才；好学博览，至深识也；才识相长，高深精密，仰止一代大家。便就美赏而言，师贤通晓经史子集，复以道贯艺；吾侪既天壤云泥之差，唯向往礼拜耳（季师晚年著《南齐考注》、《庄子诂言》于“初照楼”，其书皆堪历叶永传）。

江建毅像（1977年摄）(www.daowen.com)

“近看张鸣珂《寒松阁谈艺琐录》卷五有江建霞标：‘君工小篆，能刻画金石，又善作画。后视学湘中，画国朝诸名人著书之庐十六幅，镂板作诗笺行世，得者珍如球璧。’您可问问江家还有没有这十六幅诗笺的旧版，如有岂不又添一艺苑之珍了吗？如果板已无存，只要还有诗笺，就可交美术出版社影印问世，如有必要，我高兴为此笺作序。”江标字建霞号灵鹣。吾妻江建毅，灵鹣公曾孙女也，季师故问此诗笺云。标之功业，在维新大业，事败暴殁。标博于五经，复多才艺，诗文、目录、文字、训诂而外，又列近古四大词学家。并著于收鉴，珍藏灵鹣阁，所刻《灵鹣阁丛书》遂不乏鉴古佳篇。章太炎早年曾问学于江标；而江夫人汪鸣琼一代才女，季师曰曾谒见。灵鹣子小鹣，则民国雕塑家，造孙中山、黄兴、陈其美、谭延闿、蒋介石等政要及陈散原、朱祖谋、马相伯等学者之青铜像至少四十余计，精绝恰似广陵散。而设灵鹣新阁绍父业。唯历抗战、文革等动乱，江氏收藏散失殆尽。文革结束未几，国人未尝顾及文物，缘季师此信，江家旧物遂经检理。诗笺未得，而卷轴少存，复经季师寓目，称美曰文人画也。灵鹣公遗札则有言及古陶（择页影附）。吾故将陶瓷旧器拣出另存，但不能辨其详。却因之留意陶鉴专门，历十年始有识（今次图版钤者间俱灵鹣阁遗器，印亦阁之遗）。是获益于师教良多，受影响深远也。

又郭若愚老师、王贵忱老师，皆一代学人而尤闻于文博界，而授我业、教我为人。郭老师曾任上海市博物馆顾问，兼长上海紫砂学会等，雅擅鉴定；博学辄发乎辞章，饶有著作。人称北王南郭，乃与王世襄先生并称京沪。晚年恬澹，去岁秋末悠然鹤西。王老师号可居，一九八七年版《可居丛稿》潘景郑《序》赞作者：“学问之渊博，其于目录、金石尤理解，精湛为不可及。”“问业名儒硕彦，如周叔、容希白、于思泊、商锡永诸老等。”“数年前曾长广东省图书馆，现长广东省博物馆”云云。前年《可居丛稿》重版，收入《古陶瓷识鉴讲义》之《序》，令余不胜荣幸与感激。此彩图版遂刊该《序》原稿，而书著之意义明此。

此番“全彩图版”较前全图版，文字加润色，图稿更加遴选，并于光色，尺度慎加把握，以期不负师嘱。而彩图制作犹鸣谢摄影人何泽昌先生。

二○一三年夏陆建初记于我见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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