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9　秘称因窑事难能而起，以示珍物秘方秘製

盖瓷器造作、陶成、拣出以至进御，业经千人之手，早已众所周知，则贡瓷何“秘”之有？正所谓众口籍籍，何谓秘耶。事比《汉书·刘屈氂传》：“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谓秘也？’”

然而晚唐时美瓷初创，其釉色随窑焰变幻万端，神机莫测，则其窑艺是甚可以“秘”喻之。

秘色釉往往朗润清淡，方由传统青釉演进，烧成实非易事，或言起初一窑仅可得数枚，亦非妄测也。先秦《考工记·卷上》：“炼金以为刃，凝土以为器，作车以行陆，作舟以行水，此皆圣人之作也。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类，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材美工巧，然而不良，则不时、不得地气也。”话虽泛指，但洵见早期陶艺之真相。

按天时地气莫测，故历来製陶有源起神人说：《周易》曰神农作瓦器；《史记》曰舜陶于河滨；《吕氏春秋》曰黄帝有陶正昆吾。尤窑工惯于将人力不逮处寄望于神祗，如宋元丰七年，耀州黄保镇有窑神德应侯碑纪今存，其说窑神于熙宁中被封为德应侯，且赞窑事，有“岂不归之于神助乎”，“莫能究其所至，必曰神化矣”云云。(www.daowen.com)

明宋应星《天工开物·篇中》又有载，正德时宣红失传，“一人跃入自焚，托梦他人造出。竞传窑变。”《景德镇陶录》也载：“厂内神祠三，曰佑陶灵祠，曰真武殿，曰关帝庙”；清朱琰《陶说·卷一·祀神酬愿》又记：“火候如候晴雨，……故重报赛。”复《阳羡名陶录·卷上·本艺》：“若窑有变相，匪夷所思，倾汤贮茶雲霞绮闪，直是神之所为，亿千或一见耳。”宋明清尚如是，则唐时陶人崇拜心境，正可想知。

越窑晚唐秘色之创作成功，是自晋青瓷烧成以来又一飞跃，此际经验尚浅，淡青、淡绿、月白等美色陶成，唯有赖工巧、天时、地气相合，窑中玄素果无定质，移易视乎气焰，故美瓷恍如天赐；继而技艺稍进，师徒私传，命之以秘，凡此况尽在情理中。

事因复杂难为，及术由密授而称神秘，比比多有也（此时北方氧化焰白瓷烧造，并无忽青忽淡之变异，相对言工艺成效较稳定）。荀子之名理说，有谓称名：“约定俗成谓之宜”，窑民因其瓷艺难成莫测有赖高匠，惯常传为神秘，此乃“言语”；而物帐、诗句写定秘辞，彼为“语言”。由此言语及彼语言，也正合语文发展、称名由来之通律。

概言之，此秘乃秘术、秘製、秘方、秘传之称，非他意也。若吴骞《阳羡名陶录·卷上·本艺》言陶土：“取用配合各有心法，秘不相授”云；龚鉽《陶歌》詠烧窑：“此中丹诀要亲传”云，是皆艺工惯为。陆游《剑南诗稿·十三·食荠》：“采撷无阙日，烹饪有秘方”；赵蕃《淳熙稿·一·冬至后五夕频梦陈择之》：“蜀中富名士，匪卜亦隐医，秘方苟有传，寄我无或遗。”陆、赵皆宋人，仍常遣“秘方”入诗章。而蔡邕《琴赋》：“哀声既发，秘弄乃开”，是汉人早夸说秘技矣。